在成都的公寓里，我忽然想去河南转一圈

早上是被楼下那家肥肠粉的香味勾醒的,租的这间公寓在成都二环边上，老小区，窗外有棵比我年纪还大的黄桷树，叶子密得能把阳光筛成碎金子，躺在床上一瞬间有点恍惚，按理说该去人民公园喝个盖碗茶，或者去玉林路找找小酒馆，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：河南。

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,可能是昨晚刷短视频，看见有人蹲在洛阳街头喝牛肉汤，那碗大得能装下我半张脸，也可能是因为前几天有个读者留言，说“你写写我们河南呗，别老在川西坝子转悠”，我当时回了个笑脸，没当回事，谁知道这会儿就赖在成都的床上，开始搜“郑州到开封城际公交多少钱”。

其实我对河南没什么概念,二十岁出头坐绿皮火车经过豫东平原，凌晨四点多，车窗外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，麦芒上凝着露水，灰扑扑的天光底下，那绿浓得发黑，一个小站停车，站牌上写着“民权”，我嚼着火车上买的煮花生，看几个农民扛着编织袋上车，满车厢都是蒜薹味儿，那味道我现在都记得，说不上喜欢，但扎实，像把一捧土塞进你肺里。

从成都的公寓里“神游”河南，这事儿说出来怪可笑的，但我干这行久了，越发觉得旅行不一定是肉身抵达，有时候关起门来，让念头跑到一千公里外，反而更清楚自己要什么，四川盆地的阴天多，云层压得低，空气里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潮气，河南呢，我猜是干的，风沙里带着麦秸那种粗糙的纤维感。

我给一个在郑州上班的大学同学发微信,说“你们那儿胡辣汤到底哪家强”，他秒回：“你要来？别指望我陪你跑，刚接了个项目，天天加班到后半夜。”紧接着又补一句：“不过你可以帮我带两包成都的六婆辣椒面，我媳妇惦记。”我盯着屏幕乐了，这就是现实，谁也不稀得跟你抒情。

可越是这样,越觉得该写点什么，成都和河南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，动车跑五个来小时，这条线上，是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汴京月色，是白居易在洛阳写下的“樱桃樊素口，杨柳小蛮腰”，是安阳殷墟里三千年前的龟甲灼痕，我一个写旅游的人，没正经踩过河南的土地，却敢在成都的小屋里看着墙上的牛皮癣广告，想象黄河铁桥被夕阳染成铁锈红的模样。

中午下楼吃了碗素椒杂酱面,辣油呛得直打喷嚏，老板娘是绵阳人，问我要不要加个煎蛋，蛋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响，我摇头的时候突然想到，如果此刻在开封的鼓楼夜市，手里捧的应当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炕馍，孜然混着羊油渗进面饼，烫得人不停换手，成都的安逸是泡在盖碗里的，连辣都带点轻盈的算计，河南的好，大概在于不跟你绕弯子，一碗面一勺辣子，吃得人满头冒汗，连椅子都跟着晃。

下午哪儿也没去,就窝在沙发里翻手机相册，相册里不是雪山就是古镇，摩西会议旧址的木楼梯、稻城亚丁的牛奶海、阆中古城的醋泡脚，翻着翻着觉得不对劲，这些年光顾着往边远处跑，却忽略了中原腹地那一片沉甸甸的文明脚印，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该去，让她的眼跟你对视，看你会不会在那种悲悯里膝盖发软，嵩山的少室山该去，哪怕只为了在塔林里找一座更破败的塔，听风穿过瓦当发出一声哨响，还有南阳的武侯祠，去跟成都的武侯祠比一比，看谁家香案上的灰厚。

天快黑的时候,成都的路灯次第亮起来，暖黄色的，把法国梧桐的叶子照得像油画，我打开冰箱，拿出房东留下来的半瓶梅子酒，杯子里冰块叮当响，我鬼使神差打开地图，把郑州、开封、洛阳、安阳、南阳几个地名连起来，那形状像一条老丝瓜，斑驳，邋遢，却总让人觉得里头有籽。

朋友又发来消息,说“车票订好了告诉我，我请你吃张明宇烧烤，郑州人的深夜食堂”，我说“你还欠我三百块没还”，他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，窗户外面有卖麻柑子的小贩经过，喊着“十块三斤，不甜不要钱”，我忽然想，几年后真正踏上河南的地界，起早爬老君山时，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叫卖声，只不过换成十块三斤的山野菜或是土鸡蛋。

哪有那么复杂呢,旅行不过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花上一笔钱，去感受别人待腻的日子，成都和河南，四川盆地与中原大地，看似遥远，其实都在同一条高铁线上，都在中国人心里那种化不开的乡土情结里，我从成都的公寓出发，没能走到郑州东站，却好像已经看见二七塔的钟声把清晨撞开一道口子，油条在油锅里翻滚，胡辣汤的热气模糊了卖早点的女人的脸。

那就当是提前踩点了吧,等真正的日子闲下来，我要买一张更早班的高铁票，沿着郑西高铁或者京广线，把河南的东南西北都走一遍，不去网红打卡地，专找那些地图上不起眼的小镇，和卖野菜的老太太搭话，看小学生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，把成都培养出来的散漫劲儿，拿去和河南的硬朗碰一碰，说不定能写出点真东西。

今夜成都无雨,湿气依旧很重，我的充电线缠在床头，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，河南在暗处，像一册没打开的书，封面是黄土的颜色，书脊上落着几粒去年秋天留下的芝麻，我伸个懒腰，决定去煮一碗速冻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，冰箱里还冻着半袋。

吃完这顿,就关灯睡觉，明天要去的，还是成都的菜市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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