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,我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府大道,突然就受不了了,手机地图上,手指无意识地往北划,划啊划,越过秦岭,越过黄河,停在一片用绿色标注的、看起来无边无际的地方——内蒙古,脑子里那点关于“诗和远方”的念头,像火锅里滚开的红油,咕嘟咕嘟地冒泡,再也压不下去,去他的工作进度,去他的连阴雨,这次,我得逃往干燥的风和辽阔的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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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呼和浩特,干燥的空气像一块巨大的软毛巾,一下子吸走了身上从成都带来的、拧得出水的黏腻。 这感觉不是凉爽,是一种彻底的“干爽”,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口呼吸,第一个晚上,我没去寻访什么古迹,就在宾馆附近的巷子口,对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炉子,等我的烤羊排,油脂滴在炭上,“滋啦”一声,窜起带着焦香的火苗,旁边桌的本地大叔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跟我比划:“你们成都的辣,是麻舌头;我们这的‘辣’,是太阳晒的,是风刮的!”我咬下一口外焦里嫩的羊肉,那股纯粹的、带着草原植物气息的肉香冲进喉咙,忽然就懂了,这和烫着毛肚黄喉的火锅,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江湖,火锅是市井的热闹团聚,而这烤羊排,是旷野独自燃烧的豪迈。
真正被震撼,是在希拉穆仁草原,旅游车把我们卸下,换上牧民家的越野吉普,往草原深处开,当车停在一个山坡顶上,司机师傅说“到了,就这儿”时,我推开车门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那种“辽阔”是有体积、有重量的,它沉甸甸地朝你扑过来。 不是屏幕壁纸,不是形容词,它就是天地本身,绿,不再是点缀,成了世界唯一的底色,铺到视线的尽头,和同样湛蓝得毫无杂质的天空缝合在一起,风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,带着草叶和远处牛羊粪便混合的、生机勃勃的味道,我试着喊了一嗓子,声音瞬间就被风吹散、吞没了,渺小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,这里不需要你“表达”,只需要你“存在”。
晚上住在蒙古包里,炉子里的牛粪饼烧得正旺,有种干燥的暖意,躺下后,我鬼使神差地又爬了起来,裹着厚厚的毯子钻出包门。我看见了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星空。 成都的夜晚,天空是暗红色的,星星是奢侈品,而在这里,穹顶像一块被彻底洗过的黑丝绒,星河不是“一条”,而是澎湃的、璀璨的、几乎要倾泻下来的光的瀑布,北斗七星亮得像个银质的勺子,低低地悬着,仿佛跳起来就能碰到,没有虫鸣,只有远处隐约的马嘶,和风掠过敖包经幡的、永恒的簌簌声,那一刻,脑子里关于KPI、房价、人际关系的所有噪音,被这寂静和浩瀚一键清空,我像个原始人一样,被最古老的宇宙景象,彻底震慑到失语。
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响沙湾,站在沙丘脚下,回头望是来时的草原边际线,往前看是金黄的、起伏的沙海,这很奇妙,就像大自然在你眼前完成了一次粗暴的转场,我脱了鞋袜,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一座最高的沙丘,沙子细腻得像水,在脚趾间流动,被太阳晒得滚烫,爬到顶时已近黄昏,夕阳给无边的沙海镀上了一种不真实的、悲壮的金红色。我静静地坐着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直到消失在更远的沙谷里。 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诗句,只觉得心里那片被城市生活揉得皱巴巴的纸,正在被这风、这沙、这无边的空间,一点点地熨平。
回到成都,双流机场潮湿闷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,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,出租车驶上灯火辉煌的南三环,高架桥蜿蜒如光河,司机师傅抱怨着晚高峰,电台里播放着楼市新闻,一切如旧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的身体回到了这个盆地,但灵魂的某个角落,好像永久地留在了那片星空下的草原上。 它成了我手机里一个不再活跃的定位,却是我内心地图上一个永恒的坐标,当我又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,被琐事缠得心烦意乱时,我会闭上眼,听一听那记忆里呼啸而过的风声——那风从北方来,吹过三千公里,依旧干燥、凛冽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这趟从火锅到星空的三千公里出逃,或许没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但它给了我一个“远方”的锚点,让我知道,生活的选项,从来不止菜单上的那几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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