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乐机场起飞时,窗外是福州典型的湿润天空,灰蒙蒙的云层低垂,像被水浸透的棉絮,三小时后,当飞机开始下降,舷窗外突然展开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——四川盆地像一口巨大的翡翠碗,边缘环绕着青灰色的山峦轮廓,成都平原就安详地躺在碗底,这种地理上的剧烈转换,在飞机落地前就已经预告了这将是一场穿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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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:当榕城慢遇见天府之慢
成都的“慢”和福州的“慢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质地。
福州的慢是闽江水的蜿蜒,是三坊七巷里老榕树气根垂落的从容;而成都的慢,是盖碗茶面上茶叶缓缓舒展的闲适,是人民公园鹤鸣茶社里,竹椅吱呀声中一下午时光被拉长的柔软,作为福州人,我们习惯在茶亭街喝茉莉花茶,清香扑鼻;而在成都,第一口竹叶青的醇厚让我意识到,这里的“慢”是经过千年沉淀的浓稠。
放下行李后直奔宽窄巷子,青砖黛瓦,乍看有点像福州的三坊七巷,但气息截然不同,三坊七巷的书卷气更重,林则徐、严复的影子还在粉墙间游走;而宽窄巷子则是市井的、活色生香的,掏耳朵的师傅举着长长的工具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;川剧变脸的小剧场门口,演员画着浓重的妆招揽客人;空气里弥漫着花椒的麻、辣椒的香,还有甜水面的甜——这种气味组合对福建人来说,新鲜又刺激。
在“巷子酸奶”门口坐下,老板听出我的福建口音,笑着问:“从福州来?那边现在该穿短袖了吧?”我点点头,十一月的成都已有凉意,需要一件薄外套,而此时的福州,中午依然可以穿衬衫,这种气候的错位感,也是旅行的一部分。
第二天:味蕾的“地震”
对福建人而言,成都的饮食是一场味蕾的地震。
我们的味觉记忆是清淡的:佛跳墙的醇厚靠的是高汤的本味,鱼丸的鲜甜来自东海,荔枝肉酸甜平衡,而川菜,像一场华丽的冒险,在“陈麻婆豆腐”老店,第一口麻婆豆腐入口,花椒的麻像细微的电流窜过舌尖,随后辣味才缓缓升起,不是福州辣椒那种直白的刺激,而是复合的、有层次的灼热,豆腐嫩得不可思议,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,而肉末的香、豆瓣的醇厚留在后面,像乐曲的余韵。
同行的福州朋友吃得额头冒汗,不断喝水,却停不下筷子。“这味道会上瘾,”他嘶着气说,“明明觉得受不了,手却不听使唤。”
晚上在玉林路的小巷里找到一家串串香,坐在矮凳上,看红油锅底咕嘟冒泡,各种串串在锅里沉浮,掌中宝、嫩牛肉、莴笋片……蘸着香油蒜泥碟,一口下去,复杂的香味在口腔炸开,隔壁桌的本地大叔看我们小心翼翼的样子,操着川普说:“莫怕嘛,辣了就喝唯怡豆奶,巴适得板!”
确实,“巴适”,这个词在成都几天听了无数遍,一种满足的、惬意的、恰到好处的状态,福建话里似乎没有完全对应的词,“丫霸”更多是赞叹厉害,“舒坦”又少了点韵味,成都的“巴适”,是渗透到生活褶皱里的满足感。
第三天:历史的不同重量
去杜甫草堂那天,下着毛毛雨。
茅屋、溪流、竹林,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天光,站在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的诗碑前,突然想起福州也有个类似的地方——林则徐纪念馆,都是历史人物遗迹,感受却不同。
林则徐纪念馆承载的是一种近代的、家国命运的沉重,是“海纳百川有容乃大”的胸怀;而杜甫草堂,是更个人的、诗意的栖居,这里的沉重是“国破山河在”的苍凉,但又被草堂的静谧柔化了,一个福建文人,一个中原诗人,都在成都留下了痕迹——林则徐曾在此担任四川乡试正考官,他一定也走过锦江边,想过闽江与锦江的异同。
下午去金沙遗址博物馆,站在太阳神鸟金饰前,看着那四只神鸟环绕太阳飞翔的图案,精致得不可思议,三千年前的古蜀人,已经拥有这样的审美和工艺,这让我想起福建的闽越文化,武夷山的船棺、昙石山的贝丘,同样是古老文明,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,古蜀文明神秘、浪漫,充满图腾崇拜;闽越文明更务实,与海洋、山林紧密相连。
第四天:市井与自然
旅行最后一天,决定远离景点。
早晨去曹家巷菜市场,这是了解一座城市最直接的方式,福州的海鲜市场弥漫着海腥味,摊位上多是带鱼、黄鱼、螃蟹;而成都的菜市场,花椒、辣椒成堆摆放,腊肉香肠油亮亮地挂着,蔬菜水灵灵的,还有很多福建不常见的食材:折耳根(鱼腥草)、儿菜、豌豆尖,卖辣椒的大妈抓起一把二荆条:“这个香而不辣,你们福建人应该吃得来。”
午后坐车去三圣乡,这里不像福州鼓山那样陡峭,丘陵起伏得很温柔,农家乐的白墙黑瓦隐在竹林后,池塘里鸭子在游,要了杯茶,坐在院子里发呆,远处有模糊的城市天际线,近处是菜地、果树,一个老人在修剪盆栽,动作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。
突然想起福州郊区的鼓岭,也有类似的农家乐,但鼓岭看得见海,空气里有咸湿的风;这里只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,混合着隐约的花椒香,地理决定了很多东西,包括风的味道。
回程:在云层之上
回福州的飞机上,从舷窗看下去,成都平原渐渐变小,最后隐没在云层下。
这趟旅行像一次短暂的“移民”,从闽江流域到岷江流域,从海鲜清淡到麻辣鲜香,从海洋文明到盆地文明,有趣的是,两座城市在“慢”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,只是慢的方式不同——福州是“海上明月共潮生”的舒缓,成都是“润物细无声”的浸润。
空姐送来飞机餐,是鱼香肉丝饭,尝了一口,温和的、航空餐标准的“川味”,我笑了,想起陈麻婆豆腐那种霸道的麻,玉林串串香深夜的烟火气,鹤鸣茶社竹椅的吱呀声。
味觉记忆是最持久的,在三万英尺的高空,我的舌尖似乎还残留着花椒轻微的震颤,而我知道,回到福州后,在某个月光很好的夜晚,我可能会突然想念起锦江的风,和风里那股复杂而热烈的香气。
那时候,我会走进街边的川菜馆,对老板说:“来一份麻婆豆腐,多放点花椒。”
因为有些远方,一旦抵达过,就永远地改变了你味觉的版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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