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跟我说双岭的时候,我正瘫在他家的懒人沙发上,空调开到了23度,冰可乐把玻璃杯外头凝出一圈水珠。
“走嘛,去大邑双岭,一天打来回,轻松。”他轻描淡写的语气,就像在说下楼取个快递。
我把“轻松”这两个字,嚼了嚼,咽了下去,现在想起来,我当时嚼的,大概是他给我画的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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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,车子从成都西门开出去,一个多小时,高楼就变成了田地,空气里开始有了植物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下了高速,往山里*,路不宽,但平整,两边是那种四川农村更常见的景色:散落的房子,门口趴着条土狗,偶尔有老人坐在屋檐下择菜,动作缓慢,像跟这个快得要命的世界处在不同的时间流速里。
我们把车停在一个叫三道河的地方,背上包,我深吸一口气——这大概是那天更放松的一刻。
上山的路,是那种“逐渐不对劲”的典范。
开始还是温柔的,小土坡,石阶,旁边有溪水哗啦啦地流,我甚至哼起了歌,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坡度就变了,不是慢慢变陡,是像翻书一样,突然翻到了下一页,直接从“休闲模式”跳到了“求生模式”,石阶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泥巴路,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松软软,踩上去,脚感微妙,滑与不滑之间,全凭运气。
再往上,连泥巴路都算奢侈了,路,如果那能叫路的话,变成了一连串斜着的、长着青苔的大石头,你得手脚并用,调动起平时根本用不到的肌肉,抓树根,抠岩缝,脚底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凸起,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肋骨,像要自己跑出来单干。
汗不是流下来的,是直接淌下来的,滴在眼镜片上,糊成一片,我停下来,叉着腰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抬头望,树影层层叠叠,看不见顶,有那么一瞬间,我真想就地坐下,跟朋友说:“你上去吧,我在这等你,我给你看包。”
但山里没信号,这念头只是一闪,我怕他把我包和人都丢这儿。
就是在这种狼狈不堪的时候,我碰见了那个人。
在一片稍微平缓点的林子里,他坐在倒下的树干上,抽着烟,不是城里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胶鞋,脚边放着个瘪瘪的编织袋,山里碰见人,多少有点意外,我跟他点头,算是打招呼,他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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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切嘛,顶顶上好看。”他往山上努了努嘴,用的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本地口音。
我喘着气问,您在这儿干嘛?他说,找点草药,顺便套几个竹夹子,看有没有野兔,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,不是城市霓虹的亮,是山泉水反射太阳光的那种,纯粹,直接,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摆摆手,他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腔里懒洋洋地飘出来,又散在林间的光柱里。
跟他聊了五六分钟,我得继续赶路了,走出去老远,回头看他,他还坐在那,像与那棵树、这片林子本来就是一体,我们这些挂着登山杖、穿着速干衣的人,倒像是闯进他客厅的冒失鬼。
接下来的路,依旧是折磨,但那个大哥的出现,像给我打了一针,我开始有心思看旁边的景色了,川西的植被真是好得没话说,各种不知名的树,藤蔓,缠缠绕绕,绿得发黑,阳光费了好大劲,才从密不透风的叶子间挤下来几缕,在地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斑,没有风的时候,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动的声音,或者,也可能是耳鸣。
终于,在翻过一个垭口之后,视线豁然开朗。
双岭,不是那种温柔的,连绵起伏的山峰,它有点倔,有点愣,两座山头夹峙,底下峡谷幽深,裸露的岩石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感,爬到顶,我们没有“一览众山小”的豪情,主要是风太大,吹得人站都站不稳,我们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把包里压扁的面包和水拿出来,狼吞虎咽,面包很干,水已经变温了,但在那个山顶,就着狂风和满眼的苍翠,这顿饭吃得空前地香。
下山依旧不轻松,膝盖承受着它不该承受的压力,等我们灰头土脸地回到停车的地方,鞋和裤腿上全是泥,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山,它在暮色里,已经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。
回程车上,朋友放起我们上山前没听完的歌单,音响里流出的是现代、干净的音乐,但我的脑海里,却一直是山上的风声,和那个坐在树干上抽烟的人,他抽的烟是什么牌子?我不知道,但那烟雾飘散在山林里的样子,比任何滤镜都好看。
成都的灯火在远处闪了起来,又回到了车水马龙里,我在等红灯的间隙,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抖的小腿,笑了笑,我们总想去远方寻找什么“意义”,但或许,意义就藏在那段让你骂骂咧咧又舍不得停下的山路上,或者,藏在某个陌生人递过来,而你并没有接的那根烟里。
这趟差点把自己“交代”了的旅程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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