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下去成都的票时,窗外的云冈石窟浮雕还在脑海里留着影,从大同南站上车,高铁一路向南,窗外的景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调换了滤镜——苍茫的、土黄色的、棱角分明的山峦与平野,不知不觉间,润成了青翠的、起伏的、线条柔和的丘陵与坝子,这种变换是悄然进行的,就像火锅汤底从清汤转到红油,等你惊觉,已是满目葱茏,空气里都飘着那股熟悉的、潮润的、属于盆地的、混杂着花椒与某种植物清甜的气息。
这真是一种奇妙的“穿越”,早上我还在大同的刀削面馆里,就着浓酽的醋和辛辣的蒜,吃着筋骨十足的面条,耳边是铿锵有力的晋北乡音,不过几个时辰,我已经坐在成都小巷里一家冒菜馆的矮凳上,被一层细腻的、挥之不去的薄汗贴着皮肤,耳边是糯软的、调子起伏的“要得嘛”,从一种厚重结实的“咸”与“酸”,陡然跌进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复合的、挑逗的“麻”与“辣”里,我的舌头和肠胃,都经历了一场需要紧急切换协议的仪式。
大同的旅行,是“看”的,看千年云冈的佛容,看悬空寺的奇险,看古城墙的落日把整个城市镀成铜色,那是一种需要仰视、需要沉思、带着历史尘埃重量的旅行,脚步是沉的,心也是沉的,总忍不住去想那些遥远年代里的金戈铁马与王朝更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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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成都是“泡”的,不是泡茶馆那个“泡”,是整个身子骨和精神,都“泡”进一种绵密的生活氛围里,你不需要特意去什么景点,真正的成都,散落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,藏在梧桐树巨大的荫凉下,飘在傍晚小区里家家户户炒菜的锅气中,在锦里或宽窄巷子,你看到的是打扮过的、给游客看的成都;但当你拐进玉林路,或是某个老小区的院坝,看到竹椅上摇着蒲扇摆龙门阵的大爷,树下围着石桌打麻将的嬢嬢,还有那些招牌油腻腻却排着长队的“苍蝇馆子”,你才算摸到了这座城市的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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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成都,胃永远是先锋,对我这个大同来客而言,第一口地道的红油火锅,简直是一场味觉的“文化冲击”,大同的羊肉火锅,讲究的是原汤的鲜醇,是铜锅里炭火慢煨的温情,蘸料无非是韭菜花腐乳芝麻酱,味道是直来直往的忠厚,成都的火锅,却是一场交响乐,牛油锅底沸腾着极致的香辣,上百种香料的味道在高温里爆炸、融合,毛肚、黄喉、鸭肠是乐器,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烫熟,蘸上香油蒜泥蚝油调成的油碟,送入口中——先是油的香润,接着是食材本身的脆嫩,那股子霸道的、立体的麻与辣才层层叠叠地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口腔,逼得人倒吸凉气,却又忍不住立刻伸出筷子去捞第二片,这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成瘾,和着唯怡豆奶或冰粉,能让人吃到忘乎所以,吃到浑身通透。
吃饱喝足,便想去消食,不去挤热闹的春熙路,我更喜欢钻进人民公园,这里的“泡”,就是字面意思了,鹤鸣茶社里,竹椅木桌密密麻麻,人声与茶香一同蒸腾,花上十几块钱,要一杯碧潭飘雪,一个热水瓶搁在脚边,就能“买断”一个下午的时光,看旁边的大爷眯着眼掏耳朵,享受那种“销魂”的表情;听隔壁桌的年轻人聊着工作与八卦;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,就看阳光透过巨大的树冠,洒下斑驳的光影,在盖碗茶的水面上摇晃,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拉长了,也变得黏稠起来,这种无所事事的安逸,对于习惯了在历史遗迹间奔波、带着某种“学习任务”般心情旅行的人来说,最初会有点心慌,像踩不着实地,但很快,你就会屈服于这种柔软的“浪费”,并发现,这或许才是旅行中最奢侈的部分。
从大同到成都,像从一本厚重的、纸页泛黄的史书,跳进了一部活色生香的、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连续剧,前者让你思考过去,仰望文明的标高;后者则把你拉回最鲜活、最滚烫的当下,让你沉浸于生活本身细密繁复的纹理,当我在返程的高铁上,看着窗外的绿色渐渐褪去,北方硬朗的山廓再次浮现时,我知道,我带走的不仅是手机里火锅与茶馆的照片,更是舌尖那份记忆鲜明的麻,和骨子里被短暂浸染过的那份“巴适”与从容,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在身体里碰撞、交融,或许,这就是远行最迷人的地方——它让你故乡的印记更深,也让远方的气息,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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