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决定开车去北海的时候,我正被成都连绵的阴雨弄得心情发霉,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,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,还有楼下永远在堵车的二环路,某个加完班的深夜,我盯着地图右下角那个几乎要掉进海里的半岛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:去他妈的,老子要去看海。
在一个同样阴沉的周五傍晚,我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扔进后备箱,导航设定“广西北海”,里程显示:1826公里,副驾上是一箱红牛、几袋牛肉干,还有一本皱巴巴的《中国公路地图册》——我祖父留下的,他说有些路,得用手指头摸着走,心里才踏实。
第一天,是逃离盆地。 成自泸高速像一根灰白色的带子,把成都平原的湿润绿意一点点抽干,穿过龙泉山隧道,熟悉的盆地感在身后合拢,车过泸州,长江在远处闪着浑浊的光,我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已经带上了陌生的、属于南方的燥热,晚上停在遵义,找了个小旅馆,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直往上冒,我吃着烤得滋滋响的豆腐,心想,这才刚开了个头。
真正的旅程,从第二天钻进贵州的群山开始。 地图上短短一截,开起来却是无穷无尽的隧道和桥梁,一个接一个的隧道,灯光在车窗上划出流动的明暗线,耳朵因为气压嗡嗡作响,有时候刚从黑暗里冲出来,眼前豁然开朗,一座大桥正飞跨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上,云雾在半山腰缠绕,绿得发黑的山峦层层叠叠,我忍不住在某个服务区停下,站在栏杆边看了好久,那种壮阔,是飞机舷窗和高铁窗外无法体会的,你用自己的车轮,一寸一寸地碾过了这大地的褶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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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广西,世界换了一种颜色,喀斯特地貌的峰林像一个个巨大的青螺,疏疏落落地长在红土地里,高速路牌上的地名变得陌生而好听:南丹、河池、都安……空气越来越湿,越来越重,带着一种甘蔗田和泥土被晒过的甜腥气,在南宁绕城高速上,我遭遇了这次旅行最疯狂的一场雨,不是下,是倒,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剩一片模糊的水幕,所有车都打着双闪,像一群在银河里缓慢挪动的萤火虫,那一刻,密闭的车厢成了全世界最安全也最孤独的角落。
当“北海”的路牌终于出现时,我已经开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。 疲惫是深入骨髓的,但一种奇异的兴奋支撑着我,穿过最后一段城市道路,摇下车窗,那股味道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——咸的,腥的,广阔的,属于大海的、会呼吸的味道,它瞬间冲散了空调的冷气,也冲散了累积了一路的倦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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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车停在银滩边上,没急着下去,天色向晚,西边堆着油画般的云霞,沙滩上人影绰绰,海浪声隔着堤岸闷闷地传来,我点了支烟,就靠在车门上看着,一路的隧道、桥梁、暴雨、服务区冰凉的盒饭、腰背的酸痛、独自开车的自言自语……所有这一切,仿佛都是为了兑换眼前这一刻的平静,这不是飞三小时落地就能得到的海,这是我的海,是我用方向盘和一千八百公里里程,从内陆“搬运”过来的海。
第二天,我去了侨港,空气里弥漫着虾酱、烤鱿鱼和糖水的混合气味,老街的骑楼斑驳,阳光透过榕树的缝隙,在墙上晃动,我坐在一家不起眼的糖水铺里,要了一碗清补凉,老板娘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和我闲聊,听说我从成都开车来,眼睛睁得老大:“一个人?好犀利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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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我开车上了冠头岭,山路蜿蜒,海在树林的间隙里闪烁,站在山顶的灯塔下,眼前是真正的无边无际,海水从近处的清绿,渐变为远方的深蓝,最后与天空融成一片朦胧的灰白,风很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,也把脑海里那些城市里的烦嚣吹得一干二净,我忽然想起祖父地图册上,在北部湾那个位置,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,他一生没看过海。
回程我选择了另一条路,经桂林、湘西,慢慢绕回去,我不再赶路,有时看到有趣的小镇就下去转转,吃碗粉,喝杯茶,风景依然很好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出发时,我是一颗被生活按在轨道上的螺丝,拧得紧绷;而现在,我像被海水泡过的木头,虽然沉重,却有了舒展的纹路。
当我终于看到“成都”的路牌,熟悉的潮湿空气重新包裹过来,车库里的感应灯亮起,引擎熄灭后,世界一片寂静,我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上楼,手机相册里是北海的落日、银滩的浪、老街的灯笼和那碗清补凉,但更深的印记,不在手机里,它在我的肌肉记忆里——是紧握方向盘的触感,是穿越隧道时耳膜的压力,是暴雨中前车尾灯晕开的光晕,是服务区凌晨清冷的空气,是海风第一次扑到脸上时,那混合着自由与疲惫的、复杂的咸。
这趟自驾,去看海是目的,但“去看”的过程本身,成了另一片更广阔的海,它用漫长的、略显枯燥的公路时光,洗掉了某种急躁,它告诉我,真正的抵达,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,而是你身体里,那一段被重新丈量过的山河与心境。
如果你也在盆地里感到锈蚀,别只是想着“去海边”,或许,可以试试亲自开过去,让身体先穿过那些山,那些雨,那些漫长的、只属于自己的沉默,当你的车轮终于碾过最后一公里,摇下车窗,那一刻扑面而来的、会呼吸的海风,才是生活对你一路颠簸,最慷慨的奖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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