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成都,热得有点不讲道理,但奇怪的是,这种热,不像北方那种干剌剌的、要把人烤化的燥热,也不像江南梅雨季那种黏糊糊、甩不脱的闷,成都的热,是裹着一层潮气的、温吞吞的热,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,咕嘟咕嘟地,把整座城市的节奏都煮得慢了下来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慵懒的、近乎发酵的气息,混着路边樟树的辛香、不知名花草的淡腥,还有从各个角落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花椒与牛油的勾人味道,你走在街上,汗还没怎么出,心先静了一半。
这时候,最好的去处不是空调猛吹的商场,而是随便钻进一条老巷子,寻一处茶馆,成都的茶馆,是这座城市的客厅,也是它最真实的呼吸,六月的午后,茶馆的竹椅几乎被占满了,梧桐树巨大的树冠筛下光斑,晃晃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、茶桌上、打盹的老爷子花白的头发上,盖碗茶“咔”一声轻响,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,黄绿的颜色漾开来,周遭的谈笑声、搓麻将的哗啦声、掺茶师傅长嘴铜壶划过空气的呼啸声,都成了背景音,你坐下来,时间就像碗里那缕上升的热气,看得见形状,却抓不住,只能任由它悠悠地散掉。
我常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那里像个微缩的江湖,六月的荷花还没到盛期,池子里只有些圆圆的叶子,绿得发亮,茶客们三五一堆,有下棋下得面红耳赤的,有摆龙门阵摆得眉飞色舞的,也有像我一样,纯粹发呆的,隔壁桌一位大爷,穿着老头衫,摇着蒲扇,正跟人讲他年轻时在康巴跑运输的旧事,言语间仿佛还能听见风雪与驼铃,他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,和着蝉鸣,竟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旅行故事都要动人,你花钱买的不是茶,是一段偷来的光阴,一个观察这座城市最生动剖面机会,你会发现,成都的“慢”,不是懒惰,是一种把生活嚼碎了、品透了的从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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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来成都,口腹之欲是绝不能亏待的,热浪在傍晚时分稍稍收敛,街边的“冷啖杯”和夜市便活色生香起来,别只盯着那几个网红火锅店,真正的美味,往往藏在那些烟熏火燎的巷子深处,找一家本地人扎堆的“苍蝇馆子”,塑料凳子矮矮的,桌子油光发亮,点一份冒脑花,嫩得像豆腐,又带着独特的绵密;来一把钵钵鸡,串串浸在红亮亮的芝麻油汤料里,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;最后必须是一碗冰粉,透明的冰粉里藏着醪糟、山楂片、葡萄干,红糖水清甜沁凉,一口下去,五脏六腑的燥热都被抚平了,吃得汗流浃背,却畅快淋漓,这大概就是成都人对待夏天的态度:用更热烈的味道,去对抗天气的热,在辛辣与冰凉的交错中,找到一种极致的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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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嫌市区太闹,不妨往西边走走,六月的青城山,满眼是泼墨般的绿,山里比市区凉快好几度,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,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,耳边是潺潺的溪流声和清脆的鸟鸣,道观的红墙在深绿的树林里时隐时现,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,这里的“幽”,是能浸到骨子里的,走累了,就在山腰的亭子里坐坐,什么也不想,看山岚慢慢升起,把远近的山峰晕染成一幅淡淡的水墨,前山后山,味道不同,前山宫观林立,香火缭绕,是“道”的形;后山清泉飞瀑,野趣盎然,是“道”的神,都值得慢慢走一遭。
晚上回到城里,可以去九眼桥或者兰桂坊看看夜景,锦江的灯火倒映在水里,晃晃悠悠的,但成都的夜,不像有些城市那样充满紧绷的欲望,它依然是松弛的,酒吧里传出的民谣,嗓音沙沙的,唱着些关于远方的淡淡惆怅,河边还有散步的情侣,遛狗的老人,夜跑的年轻人,这座城市的白天和黑夜,并没有一道锋利的界线,而是温柔地过渡着,像一篇散文,形散而神不散。
在成都待了几天,我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那么多人来了就不想走,六月的成都,用它特有的、湿漉漉的热,用它无处不在的茶香与麻辣,用它巷陌里传来的清脆麻将声,织成了一张柔软而细密的网,它不给你震撼心灵的壮丽景观,却提供了一种“在此处生活”的强烈幻觉,它让你放下追赶什么的焦虑,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种“慢”与“闲”里,离开的时候,衣服上似乎还沾着那股复合的、市井的香气,我想,所谓“天府之国”,大概不只是物产丰饶,更是指它能为每一个匆匆过客,提供一处让心灵“安逸”下来的角落,六月的成都,就是一壶需要静心去品的茶,初尝微涩,回味却绵长甘甜,它不急着向你展示什么,但你若愿意坐下,它便给你讲一个关于生活本身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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