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到新疆，我开着一辆破车，闯进了风的故乡

说实话,决定开我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老伙计去新疆，是在一个喝了两杯冰粉的燥热傍晚一拍脑门定下的，地图上那条从成都平原蜿蜒伸向西北的线条，像道诱惑的伤口，什么攻略、路书，都没细看，我就知道，再不走，心里那点野火就要被格子间给闷熄了。

真正出了成都,穿过秦岭的隧道群，世界才开始变样，高楼和绿意像被橡皮擦猛地抹去，换上了陇上黄土的粗粝画风，车在连霍高速上跑着，风景是单调的，可这种单调里有一种让人心慌又着迷的辽阔，我的老伙计哼哧哼哧的，我也跟着它一起，把城市里攒的那点精致和焦虑，一点点抖落在身后带起的尘土里。

进入新疆,风立刻就不一样了，那不是吹，是撞，是灌，车窗开条缝，它就呜嗷地吼着冲进来，带着戈壁滩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燥热气味，天地骤然打开，路笔直地插向地平线，两边是望不到边的、布满黑色砾石的荒原，偶尔有几丛顽强的骆驼刺，被风压得贴地生长，在这里开车，容易产生幻觉，好像油门踩到底，就能一直开到地球的弧面之外去，孤独吗？有点，但更多的是被这种巨大空间洗净的畅快，我冲着风大喊，声音瞬间就被撕碎、带走，留不下一点回音。

在赛里木湖边,我愣是没舍得走，它蓝得太不真实，像一大块凝固的、最纯净的冰川泪，被随意地搁置在雪山脚下，我躺在湖边草地上，看云影在湖心慢跑，看远处雪峰顶上的光一点点变软、变金，有个哈萨克族大叔骑着马慢悠悠路过，看我拿着相机，用生硬的汉语说：“拍吧，多拍点，可机器，装不下它的眼睛。” 我怔了一下，然后大笑，是啊，我这镜头，哪装得下这湖千年不变的注视。

最野的一段路,是离开主道，跟着模糊的车辙印开进一片雅丹地貌，那里没有信号，没有路牌，只有被风亿万年来雕刻成的土丘，沉默地耸立着，像外星舰队，又像古老的祭坛，我把车停下，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血红，风穿过岩柱的孔洞，发出呜呜的哨音，那一刻，真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吹走的沙，但也奇怪，就在这种极致的“小”里，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扎实的平静——在这颗星球古老的皱纹里，我那点烦恼，算个什么呢？

回程时,老伙计一身风尘，副驾上堆满了捡来的怪石头、晒干的薰衣草，还有一张在喀什老城，一个维族爷爷硬塞给我的、画着歪扭葡萄藤的纸片，后视镜里，天山山脉的轮廓渐渐模糊，我知道，我带不走那片风，也带不走那抹蓝，但我好像把风的某种脾气带回来了——那种横冲直撞、非要撕开点什么才痛快的劲儿。

如果你也在格子间里闷得发慌,别光想着，地图打开，选条远得让你心里一颤的线，或许，你也该去听听风的声音，它会告诉你，世界大得很，别把自己活小了，哪怕开的，是辆跟我一样的破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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