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去重庆之前,我对它的想象,还停留在火锅、洪崖洞和穿楼轻轨的明信片画面里,可真当双脚踏上这片土地,我才发现,那些网红标签贴得实在太浅了,重庆,根本不是用来“旅游”的,它是用来“遭遇”的,你计划不了一切,只能被它拽着,跌进它那层层叠叠、热气腾腾的生活褶皱里。
我的“遭遇”,从导航失灵开始,站在据说离酒店只有五百米的路口,手机地图上的箭头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,明明显示目的地就在头顶,可眼前只有一堵斑驳的老墙和向上无限延伸的石阶,一位摇着蒲扇的大爷,眯着眼看我原地转了三圈,终于忍不住,用浓重的川普指点:“妹儿,莫看那个铁坨坨(指手机)喽!往上走,穿个洞洞,再拐个弯弯,斗是咯!” “洞洞”?我将信将疑,循着他蒲扇指的方向,果然在楼宇缝隙里找到一个不起眼的、像是居民自家开凿的隧道入口,里面灯光昏黄,墙壁湿漉漉的,回荡着某家炒菜的锅铲声和电视声,走过去,豁然开朗,酒店大堂竟真的就在隧道另一端,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不像游客,倒像无意中闯入了这座城市的某个秘密通道,完成了一次空间跳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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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重庆给我的第一课:逻辑是平面的,而生活是立体的,你以为的一楼,走出去可能是别人的屋顶阳台;你坐电梯上了八楼,开门发现是条车水马龙的大街,这种魔幻,不是设计出来的景观,就是它每日呼吸的常态,我放弃了按图索骥,开始享受这种“迷失”,在渝中半岛那些毛细血管般的巷弄里乱窜,耳边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方言汤,擦肩而过的“棒棒军”扁担吱呀作响,担着不知是谁家的货物,步伐稳健如山地挑夫;路边小面馆的老板娘,一边麻利地拌着佐料,一边和熟客摆着昨晚的麻将局;防空洞改成的茶馆里,老人们喝着沱茶,烟雾缭绕中,棋盘上的厮杀和几十年前一样认真。
吃,在重庆更是一场轰轰烈烈的“沉浸式体验”,你躲不开空气里那股复合的、霸道的香:牛油的醇厚、花椒的麻冽、辣椒的焦香,还有姜蒜被热油激出的辛鲜,它们混在一起,无孔不入,直接给衣服和头发“腌”上了味儿,第一顿火锅,我故作镇定地选了微辣,当那口翻滚着密密麻麻花椒的红汤滚进喉咙时,我还是高估了自己,那不是单纯的辣,是一种立体的、有攻击性的味觉风暴,从舌尖炸开,麻感迅速攀上嘴唇,然后一股热浪直冲天灵盖,眼泪鼻涕瞬间到位,可奇怪的是,在灌下几口唯怡豆奶的间隙,那种痛并快乐的瘾头就上来了,筷子又不由自主地伸向毛肚和鸭肠,同桌的本地大叔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,哈哈一笑:“妹儿,对咯!火锅就是要吃个气氛,辣得跳脚,麻得摆头,汗流浃背,这才巴适!” 是啊,吃不是精致的仪式,是一场需要全身心投入的、酣畅淋漓的战役,后来我也学乖了,蹲在路边凳子上,吃一碗五块钱的摊摊面,老板问“麻辣要不要”,中气十足地回一句“海椒多点儿!”,竟也生出一股莫名的、融入当地的豪气来。
重庆的白天和黑夜,是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,白天的它,是忙碌而耿直的,长江与嘉陵江的货轮鸣着低沉的汽笛,码头工人喊着号子,轨道交通在楼群间铿锵穿行,整个城市像一个高效运转的巨型机械,可一旦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,它就卸下了硬朗,披上了一身流光溢彩的浪漫,这时,一定要去南滨路走走,对岸的渝中区,变成了一个悬浮在墨色江面上的璀璨积木城堡,洪崖洞的金光勾连叠错,仿佛《千与千寻》的汤屋;现代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变幻着光影,倒映在缓缓流淌的江水里,被渡轮的波浪揉碎成一江碎金,江风拂面,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隐的歌声,身边有相拥的情侣,有跑步的青年,也有像我一样静静发呆的旅人,这份极致的繁华与宁静,竟能如此和谐地共存于同一幅画面里。
离开重庆那天,我又一次“迷失”了,为了找一家心念念的抄手店,我钻进了七星岗附近一片待拆迁的老社区,残破的砖墙画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但生活气息依然顽强:生锈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茂盛的绿萝,褪色的春联在风里飘着角,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,用我听不懂的方言缓慢地聊着天,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山城的地形绊住了脚,走得特别慢,我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那么多人对重庆念念不忘,它吸引人的,不仅仅是赛博朋克般的视觉奇观,更是那种蓬勃的、扎扎实实的“生活之气”,它不精致,甚至有些粗粝,但充满了生命的韧劲和热情,它用迷宫般的地形困住你,也用滚烫的美食拥抱你;用现代的霓虹惊艳你,也用旧城的烟火气抚慰你。
别再问“重庆有什么好玩的”了,带上你耐磨的鞋子,和一个空空如也的胃,直接来吧,准备好在导航失灵时问路,在辣到流泪时干杯,在爬坡上坎后邂逅一片意外的江景,这是一座你无法“规划”行程的城市,它只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,让你“走不脱”,然后在你的记忆里,深深地、重重地,刻下一个麻辣鲜香的立体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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