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决定从成都开车去山西的时候,我脑子里就俩字:疯了,两千多公里,一个人,一辆车,从湿润得能拧出水的盆地,一头扎进干得嗓子冒烟的黄土高原,朋友说,你飞过去不香吗?我笑了笑没说话,有些路,大概只有四个轮子一寸寸碾过去,才算真的走过。
出发那天,成都罩在它经典的、灰蒙蒙的细雨里,上了成巴高速,窗外的绿是那种饱满的、层层叠叠的绿,山是圆润的,云雾缠在半山腰,像极了水墨画,可这画风,在车子吭哧吭哧翻过秦岭之后,就彻底变了,好像有个看不见的魔术师,大手一挥,绿色“唰”地一下就褪了色,山体露出了它硬朗的、岩石的骨骼,天空一下子被撑得老高,老远,蓝得有些愣,云朵也团得结实实,不像南方的云那么飘逸,空气里的湿度计像被瞬间抽空,鼻子最先发出抗议,这地理课本上的“南北分界线”,原来不止是一条线,它是打在天地间一个结结实实的、干燥的烙印。
第一天晚上歇在西安,肉夹馍的香气混着霓虹灯的光,热闹是热闹,却总觉得还是个“大站”,心还在路上飘着,直到第二天下午,导航提示进入山西境内,风景才开始真正“不对味”起来,山,变成了“塬”,一眼望去,无边无际的土黄色,像一片凝固的、波涛汹涌的海洋,那些塬顶却平得出奇,上面贴着方块块的田,绿得有些倔强,路常常是在巨大的黄土沟壑间穿行,两壁是直上直下的土崖,被风雨切割出千万道深深的皱纹,沉默,庄严,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苍凉,我停在一个不知名的观景台,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和某种庄稼秸秆干燥的气息,灌满我的T恤,那一刻,心里忽然特别安静,又特别空旷,这和开车穿行在青城后山的感觉完全不同,那里的绿是包裹着你的,是温柔的;而这里的黄,是袒露着的,是沉默着与你对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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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驾最大的好,就是方向盘在手,天下我有,看见路牌上写着某个陌生的、带“窑”或“堡”字的村子,方向盘一拐就进去了,在吕梁山某个褶皱里,我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几乎没什么游客的古村,村子依着土坡,很多老房子真是窑洞,拱形的门脸,厚厚的土墙,晌午的太阳白花花的,把影子缩得很短,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蹲在自家窑洞前晒太阳,脸上的皱纹和身后的土墙一样深,我递了根烟,他用浓重的山西话跟我聊起来,说儿子在太原,过年才回来,他指着远处沟壑说,以前那下面都是河,现在干了。“这土啊,看着荒,养人哩。”他磕磕烟灰,说得平淡,我忽然觉得,我车轮下卷起的,不只是尘土,是成千上万年,无数像他一样的人,生活过的、呼吸过的重量。
也去了该去的地方,云冈石窟的大佛在夕阳里,悲悯地看着我这个风尘仆仆的异乡人,应县木塔就那么站着,像个沉默的巨人,让你忍不住猜想,几百年前,是哪一批匠人,也像我一样,从远方来到这里,留下了它,在平遥古城里,我故意避开了最热闹的南大街,钻进那些侧巷,黄昏时分,光斜斜地照在斑驳的砖墙上,某个院子里飘出醋熘白菜的香气,真实得让人心软,这些地方,如果飞过来打卡,大概就是一张照片和几句感慨,但当你是带着一身疲惫,带着对前方道路的未知,带着被黄土浸染过的风尘走进它们时,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,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目的地,而是我这段漫长位移中,一个又一个深沉而有力的句读。
回程我没有走来时路,而是绕道了一小段,经过黄河,当我终于把车停在岸边,看到那条浑黄的、缓慢蠕动的大河时,几天来的所有感受好像找到了归宿,它太安静了,安静得几乎不像一条河,而像一片移动的土地,它把陕西的黄土、山西的黄土,都揽在怀里,不急不躁地往东送,我点了一支烟,就看着它,忽然觉得,这一路,我好像不是来看风景的,是来上课的,成都教我的是“润物细无声”的活法,而这秦晋大地,用它的干、它的黄、它的沟壑纵横,教我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是关于“承载”,关于如何在看似贫瘠中生出坚韧,关于时间可以怎样以万年为单位,从容不迫地雕刻大地。
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时,我特意摇下车窗,让那干燥的、带着黄河水汽的风最后一次灌进来,导航重新设定回成都,那个满城火锅味的温柔乡,我知道,等我回去,皮肤上这股属于北方的燥气很快会被湿润抚平,但有些东西,比如对“辽阔”与“厚重”新的理解,比如在路上那种独处的、放空的自由,已经像一粒种子,借着黄土,落在了我心里,这大概就是自驾远行最毒也最迷人的地方——你风尘仆仆地回来,仿佛什么都没改变,但你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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