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到四川，一场穿越山河的叛逆旅行

说真的,在北京待久了，人容易变得“扁平”，每天挤着同样的地铁线，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，连呼吸的节奏都被这座城市的脉搏固定了，高楼是笔直的，马路是笔直的，甚至生活，好像也被规划成一个个方正的网格，有一天，我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：我得逃，逃去一个完全不同的“形状”里，地图上那个轮廓曲折、颜色深绿的地方——四川，成了我这次“出逃”的目的地，这不是一次计划周密的朝圣，更像是一场对规整生活的、蓄谋已久的“叛逆”。

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,湿热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无形的丝绸裹住了你，瞬间就把北京那种干燥利落的秋风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，这第一口空气，就定下了调子：这里的一切，都是“绕”着来的。

先去的是成都市区,北京的宽是长安街那种一眼望不到头、充满权力仪式感的宽；而成都的宽，是人民公园鹤鸣茶社里，竹椅藤桌漫无目的散开，茶杯里的茶水慢慢凉下去的那种“宽”，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子，要了盏碧潭飘雪，瘫在竹椅里，旁边的大爷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川剧，嬢嬢们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聊天，采耳的师傅拿着工具发出“叮”一声清脆的鸣响，时间在这里不是被“赶”着的，而是像茶水上飘着的茉莉花瓣，打着旋儿，缓缓沉底，这种慵懒的密度，让刚从北京那种分秒必争的节奏里脱身的我，头半天都有些无所适从的眩晕，原来“慢”下来，也需要一点勇气。

但四川的“绕”，远不止于市井的慵懒，当我驱车向西，真正进入横断山脉的领地时，才明白了什么叫“地形的叛逆”，北京的西山是敦厚的、有秩序的，而这里的山，是跋扈的、充满野心的，它们不是一排排站好的，而是从大地深处猛然蹿起，互相推挤、撕扯、缠绕，公路成了大山脚下一道小心翼翼的缝合线，沿着河谷，绕着山腰，没完没了地“之”字形盘旋，车窗外的景色是流动的巨幕电影，一会儿是近乎垂直的绝壁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；一会儿又豁然开朗，俯瞰深谷中如丝带般的江流，耳机里循环的音乐早就停了，这种视觉上的剧烈颠簸，让任何人工的旋律都显得苍白，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口音说：“我们这儿，路是弯的，河是弯的，连太阳落山，都比你们平原上要‘绕’好几个山头嘞！”

这话说得真妙,就在这样的“绕”行中，我抵达了阿坝的藏族村寨，色彩在这里爆炸式地呈现，与北京胡同那种含蓄的灰调、故宫庄严的红黄截然不同，经幡是蓝、白、红、绿、黄，以一种近乎放肆的饱和度，在风中哗啦啦地响，仿佛把天空撕成了彩色的碎片，藏寨的墙壁是纯白或深褐的，窗棂却涂着鲜艳的明黄或宝蓝，一位脸颊有着高原红的阿妈，坐在门口捻着羊毛线，她身上的藏袍，汇聚了所有最纯粹、最热烈的颜色，我忽然想起北京美术馆里那些被精心框起来的油画，颜色被解释、被定义，而这里的色彩，就是生活本身，是信仰，是阳光，是山川，直接泼洒在了日子里，不需要任何解释，生猛而动人。

食物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征服”，北京的饮食讲究火候、讲究渊源，豆汁焦圈卤煮，都带着历史的纵深感，四川的火锅，则是一场平面的、热烈的狂欢，一口大锅，红油滚滚，花椒与辣椒在沸腾中释放出暴烈的香，它不跟你讲道理，不用繁复的工序来铺垫，直接就用最原始的麻与辣，撞击你的味蕾，毛肚、鸭肠、黄喉，这些在别处可能被谨慎对待的食材，在这里被七上八下地涮煮，裹满香油蒜泥，送入口中，那一刻，所有的感官都被唤醒，被灼烧，然后是一种痛快的臣服，吃得满头大汗，舌尖发麻，却忍不住一次次把筷子伸进那口翻滚的红锅，这像极了四川的性格，直给，浓烈，用极致的美味“霸占”你所有的注意力。

旅程的最后一站,是峨眉山，清晨登山，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，能见度不过数米，石阶湿滑，古木参天，一切都隐匿在静谧的白纱之后，这与北京香山秋日那种层林尽染、一目了然的开阔，是完全相反的体验，在北方，风景是“呈现”给你的；风景是“隐藏”起来的，需要你走进雾中，用脚步和呼吸去一寸寸地探寻，偶尔，山风会突然撩开雾气的一角，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，或是远处一抹青山的淡影，惊鸿一瞥，又迅速合拢，这种未知与偶然，让行走本身充满了禅意，你无法计划看到什么，只能接受当下的每一份馈赠，或是一片突然落在肩头的湿漉漉的树叶，或是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的清越鸟鸣。

当我拖着略带疲惫的身体回到北京,重新走入那个方正、明亮、高效的城市网格时，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充满了内心，我知道，我带回来了一些“弯绕”的东西，可能是茶馆里那杯茶慢慢凉下去的耐心，是盘山公路上接受曲折而非追求捷径的坦然，是味蕾被热烈抚慰过的记忆，是面对浓雾时依然向前的好奇。

这场从北京到四川的旅行,与其说是我去看风景，不如说是让那些“不规整”的山川、色彩与味道，来看了一遍我，它们用蜿蜒的线条，重新勾勒了我被城市生活固化了的内心边界，从此，在这座笔直的城市里，我的心里，悄悄住进了一片会“绕弯”的四川山水，当我觉得生活又被压成一张薄纸时，我就能在心底，沿着那些无形的、优美的曲线，慢慢走上一段，这大概就是旅行最好的意义——它不是你逃离的地方，而是你随时可以回去的、内心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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