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出川记，一脚油门，从火锅味里逃进山野的凉

八月的成都，像一锅煮到正酣的牛油火锅，空气稠得能捞起红油，蝉鸣是锅底翻滚的咕嘟声，黏在皮肤上的，是那种甩不掉的、热烘烘的椒麻感，空调房困不住一颗想野的心，看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头，一个念头“砰”地炸开：得走，得出川,去找点凉快！

说走就走，行李胡乱塞进后备箱——几件速干衣、一件皮肤风衣是全部家当，剩下的空间，得留给可能遇见的山货和一身轻松，检查车况？老伙计了，心里有数，加满油，设定个大概方向：西北，具体去哪？不重要，出川的路,条条都通着自由。

驶出成都平原的怀抱，高楼渐次矮下去，天空却猛地高阔起来，穿过最后一个漫长的隧道，像是完成了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，后视镜里，那座熟悉的、氤氲在湿热里的盆地城市，被群山温柔而坚决地合拢、掩去，心里那口闷着的热气，忽然就顺着摇下的车窗，“呼啦”一下，被灌进来的、带着植物清气的风给涤荡干净了，嘿,出来了！

第一站，是误打误撞闯进的，导航上一条不起眼的岔路，名字却好听，叫“清溪峡”，拐进去，路立刻变了脾气，从平整的柏油成了略带颠簸的盘山道，弯弯绕绕，像个顽童拽着你往深山里钻，两旁的植被密得泼辣，绿得发黑，阳光得费好大劲才能筛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，温度计上的数字，眼见着往下掉，摇下车窗，那风不再是风，是清冽的、带着甜味的山泉，劈头盖脸地浇过来，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嘴在畅饮，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、挂着“冷水鱼”“老腊肉”招牌的农家，木头房子旧旧的，门前坐着摇蒲扇的老人，狗懒洋洋地趴着，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这凉意浸得走不动道。

索性停下，随便找一家，老板娘话不多，笑容实在，点一份腊肉炒鲜笋，腊肉是自家熏的，透亮；笋是雨后新掘的，脆嫩，就坐在院坝里，对着满目苍翠吃，饭菜说不上精致，但那股子山野的镬气和柴火的香，是城里任何高级餐厅都复刻不出的，吃饱了也不急着走，泡一杯农家自采的老荫茶，看山岚从谷底慢慢升起来，像仙女的裙裾，慢悠悠地，把远山近树都笼进一片朦胧的梦里，什么KPI，什么流量焦虑,此刻都被这山风吹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。

继续北上，地貌开始悄悄换装，雄浑的、裸露着岩壁的大山多了起来，江水也从碧绿变成了浑黄的激流，吼着、奔着，气势骇人，路过一个观景台，停下车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江水如一条愤怒的黄龙，撞击着峡谷，发出沉闷的、永不停歇的咆哮，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，衣服猎猎作响，站在这里，人会不由自主地沉默，那种自然的、原始的、蛮横的力量，扑面而来，瞬间就把你那点都市带来的矫情和烦恼，碾得粉碎，你不再是那个写稿子、追热点的自媒体人，你只是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，却因目睹这壮阔，而生出一种奇异的、颤栗的幸福感。

旅程的尾声，是在一片高山草甸，那是需要离开主路，沿着一条更窄、更原生态的碎石路盘旋许久才能抵达的秘境，当车头终于昂出最后一个急弯，一片开阔到令人失语的绿毯，豁然铺展在眼前，八月，这里却像是初夏，甚至有些早春的凉，草甸柔软丰茂，各色野花星星点点，像打翻了的调色盘，几头牦牛散漫地踱步，瞥你一眼，又漠然地转过头去，云朵低得仿佛跳起来就能扯下一块，我干脆关了发动机，躺在草地上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，和自己无比清晰的心跳，闭上眼，阳光透过眼皮是温暖的红，皮肤感知到的却是沁人的凉，这种矛盾的、奢侈的体感，大概就是出川寻找的、最极致的奖赏。

回程时，没有走来时路，地图上选了一条蓝色的、沿着某条支流蜿蜒的县道，路况时好时坏，却邂逅了此行最动人的黄昏，车子在峡谷阴影里穿行，忽然一个转弯，西边天空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！绯红、金橙、绛紫……所有最浓烈的颜料都被泼洒上去，映得江水也半江瑟瑟半江如火，没有预告，没有缓冲，美得如此霸道，如此不讲道理，赶紧把车停在路边，什么相机、手机都忘了拿，只是呆呆地看着，直到那辉煌渐渐褪成温柔的粉蓝，才回过神来，心里满满的,又空空的。

重新开进成都地界，已是深夜，熟悉的潮湿温热再次包裹上来，街边火锅店依然人声鼎沸，红油翻滚，一切仿佛没有改变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后备箱里沾着泥点的鞋，手机相册里那些不及现场万分之一的风景，还有骨头缝里,似乎还残留着山野的凉意与草香。

这场八月出川的自驾，像一次短暂的“叛逃”，从既定的生活节奏里溜出来，把方向盘交给好奇，把自己交给未知的路，它没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回去还得面对写稿、改稿、追热点，但那些峡谷的风、草甸的云、绝壁的江声，还有那场猝不及防的日落，都成了身体里新筑的“凉台”，往后在都市闷热的夜里，当焦躁再次袭来时，或许可以闭上眼睛，在心里调个头，一脚油门——再次驶向那无边的、清凉的自由。

下次，去哪呢？管他呢,发动车子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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