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重庆到成都，两座城的距离，是一顿火锅的冷却时间

去成都，好像总是从重庆开始的，这话听起来有点怪，但在我这儿，成了某种习惯，就像有些人喝茶必须先闻香，我看成都，总得先站在重庆的某个坡坎上，望一望西边——虽然什么也望不见。

决定动身，往往是一瞬间的事，可能是在重庆吃了一顿太耿直的火锅，辣得脑门儿冒汗，舌头找不着北，心里忽然就馋起那一口醇厚的、带着丝丝回甜的成都味道，又或者是被连日的梯坎爬得小腿发酸，在某个闷热的傍晚，江风吹来，忽然就想念起平原上那种慢悠悠的、铺展开的黄昏，重庆到成都，地图上不过三百多公里，高铁一个半小时，但这趟路,我偏爱慢一点的方式。

最早是坐绿皮火车，哐当哐当，像一柄钝刀子慢慢划开川东的丘陵，车窗是最好的画框，起初是重庆特有的景致：楼房从山壁上长出来，轻轨列车从居民楼的腰间穿过去，江桥铁索，一层叠着一层，热闹又拥挤，充满了奋力向上的生命力，车子开着开着，那股子“拧着劲儿”的张力就悄悄松了，山势缓缓矮下去，变得圆润，田野大片大片地摊开，绿得从容，房子也变了，不再叠罗汉似的争抢天空，而是安安稳稳地坐落在平原上，白墙青瓦，四平八稳，这时候你就知道，成都快到了，那种空间感上的变化，是身体能最先感知到的：从一种立体的、需要不断克服重力的紧张，过渡到一种平面的、可以舒展四肢的松弛，这过程，高铁太快，尝不出滋味；自己开车又太累，少了份闲心，绿皮火车刚好，它给你一段留白，让心情和地貌一起,慢慢摊平。

后来也试过自驾，走老成渝高速，又是另一番风味，这条路像一条绵长的线索，串起沿途无数被速度时代忽略的密码，你会忍不住在某个看着顺眼的小镇出口拐下去，椑木”，球溪”，不是为了看什么了不得的景点，可能就为了一碗传说中正宗的球溪河鲶鱼，或者干脆就是路边一家苍蝇馆子门口停满了本地车，那种“在路上”的随机性，充满了诱惑，你会遇见卖不知名水果的农人，在服务区听到比相声还生动的本地人摆龙门阵，看见山坡上突然冒出来的一片油菜花田，黄得晃眼，这些碎片，高铁窗户外一闪就过了，但握在方向盘上，你感觉能随时停下来，把它捡起来，从重庆的导航说“请保持左侧行驶，即将上坡”，到成都的导航温柔提醒“前方道路平缓”，手里方向盘的力道,仿佛也跟着轻了下来。

但无论哪种方式，真正标志性的“到站”仪式，从来不是看到“成都东站”那几个大字，而是鼻子先知道，重庆的空气是复合型的：江水潮润的土腥气，花椒热辣的生猛香气，还有山城特有的一点点闷捂的、却又被风吹散的生活气息，而一踏入成都平原，尤其是暮春或初秋，那股空气就变了，它更柔和，更绵密，隐隐约约裹着一种植物的清甜，像是桂花刚谢不久，又像是茶馆里飘出的茉莉花茶底子，紧接着，耳朵也换了频道，重庆话是高亢的、脆生生的，像辣椒下油锅，噼啪作响，语调往上扬，带着一股子江湖的爽利和急切，成都话呢，却像是被那湿润空气浸泡过，软糯糯的，尾音拖得长长，喜欢用叠词，“慢慢走”、“吃点点”、“巴适得板”,听着就不自觉地把步子放慢半拍。

这种感官上的切换，微妙而真实，在重庆，你像个参与者，被城市的力量裹挟着，不由自主地想攀登，想呐喊，想投身于那沸腾的市井，到了成都，你更像一个被邀请的客人，被一种温和的、无所不在的闲适氛围接纳了，它不催你，只是铺开一张竹椅，泡上一盏盖碗茶，对你说：“来了嗦，坐。”

从重庆到成都，到底是什么？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，更是一次心理节奏的切换，是从“奋斗”的现场，暂时走到“生活”的后台，重庆给你热血和汗水，告诉你生活需要攀爬；成都则递上一张温热的毛巾和一杯清茶，让你喘口气，擦把脸，看看爬了那么久,到底是为了啥。

有趣的是，在成都的茶馆里懒散地泡了几天，看够了芙蓉花，听够了麻将声，肚子里装满了钟水饺、龙抄手和没那么暴烈却韵味悠长的火锅之后，心里某个角落，又会开始隐隐想念重庆，想念那种陡峭带来的刺激，想念码头边毫不修饰的粗粝与活力，想念夜里看着满城灯火如星辰倒置般的震撼，这时候，回程的路,又有了新的意味。

你看，这两座城，离得这么近，却像一对性格迥异又互补的老友，一个火急火燎，拽着你的袖子让你看他的拼搏；一个慢条斯理，按着你的肩膀让你品他的悠闲，你没法说更爱哪个，就像没法决定心跳该急促还是该平缓，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对“川味”生活的全部理解：既要有一往无前的滚烫,也要有细水长流的回甘。

这三百多公里的路，我就这么反反复复地走着，它从来不是简单的点对点移动，而是一段必不可少的、调整呼吸的甬道，从重庆的喧腾中抽身，穿过这段距离，让身上那股子火辣辣的劲儿，在湿润的平原风里，慢慢冷却、沉淀，变成一种可以咂摸的余味，这冷却的时间,刚好是一顿火锅从沸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。

而我知道，当我在成都的闲适里呆到骨头都酥了的时候，那条路，又会把我带回重庆，去重新点燃些什么，这来来去去，本身,或许就是最好的旅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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