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往西，四姑娘山，318国道旁被忽略的隐世之路，藏着川西最野的秋天

发动引擎的那一刻，成都平原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火锅底料味的潮湿空气，就被我关在了车窗外，导航上，“四姑娘山镇”几个字亮着，距离不过两百来公里，但心里清楚，这趟路，量的不是里程，是海拔,是从人间烟火到雪山苍穹的垂直距离。

出城上绕城，再转都汶高速，窗外的景致开始像褪色的画布一样，一层层剥去都市的灰白，钢筋水泥的丛林渐渐矮下去，让位给起伏的丘陵和田垄，过了映秀，就算正式进山了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长的短的，明暗交替，像在穿越时光的甬道，车里的音乐早就关了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风噪，还有自己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、近乎朝圣的期待。

巴朗山是第一个下马威，公路像被谁随手扔出去的带子，弯弯绕绕，没完没了地往上盘，海拔表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，耳朵开始有了那种坐飞机似的闷胀感，云雾说来就来，一团团，一片片，从山谷里蒸腾起来，扑到挡风玻璃上，能见度瞬间降到几十米，开得胆战心惊，却又觉得刺激，偶尔一个急弯过后，云海突然在脚下铺开，白得耀眼，厚得踏实，远处的山尖像岛屿一样浮在上面，那一刻，真想停下车，什么也不做，就对着这片虚空发会儿呆，可惜后面总有喇叭在催，现代人的旅途,连感动都常常是赶着趟的。

翻过垭口，就是一路向下，穿过那个长长的、幽暗的巴朗山隧道，像从一个世界钻进了另一个世界，光线猛地扎进来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四姑娘山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、全景式地撞进了眼眶。

该怎么形容第一眼看见她们的感觉呢？震撼？太俗，壮丽？不够，那是一种让人瞬间失语的威严与美丽，四座山峰肩并肩站着，从“大姑娘”到“四姑娘”，一字排开，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、瓷器般的光泽，像是天神打磨过的宝石，山体是巨大的、裸露的岩壁，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黑色，线条刚硬，棱角分明，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，可峰巅那抹白，又赋予它一丝难以企及的纯洁与柔美，刚与柔，冷与暖，永恒与瞬间，就这么矛盾又和谐地凝固在眼前这幅巨大的画面里，我找了个观景台把车停下，靠在车门上，看了很久，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，但眼睛却舍不得移开，怪不得当地藏民尊称她们为“斯古拉神山”,这确乎是凡俗之人与天地神明对话的窗口。

我们没去挤最热门的双桥沟，而是拐向了长坪沟，这里的玩法不一样，车只能到沟口，剩下的路，要么靠腿，要么骑马，我选了骑马，想找点不一样的节奏，马夫是个黝黑的本地藏民，话不多，只是吆喝着马匹,踏上了那条古老的栈道。

马背上的视野，和车里完全不同，时间慢了下来，感官却被放大了，马蹄叩在木板或碎石上，发出“嘚嘚”的声响，清脆又踏实，溪流在身旁哗哗地流，水是那种沁人心脾的碧绿色，带着雪山的寒意，空气干净得像是被滤过无数遍，每吸一口，都凉丝丝地直透肺腑，带着松针和腐殖土的混合气息，两边的树木高大得惊人，多是冷杉和云杉，树皮斑驳，挂满了淡绿色的松萝，像垂下的古老帘幕，随风轻轻摆动，给这片森林增添了许多神秘和幽寂，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，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，明明灭灭,像一场静默的舞蹈。

走到枯树滩，我让马夫停下，自己下来走走，那是一片河滩，躺满了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巨大树干，灰白，扭曲，被流水和时光打磨得光滑，以一种倔强而苍凉的姿态，定格在碧水蓝天和雪山背景之下，死亡在这里，不是终结，反而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风景，我坐在一根倒木上，听着水声，看着对面雪山清晰的倒影在水波里荡漾、破碎、又重聚，什么网红打卡，什么流量数据，那一刻全被抛到了脑后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又好像满满的，塞满了这山、这水、这风的声音。

晚上住在镇上的小客栈，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，两边是各色餐馆和客栈，建筑都带着浓郁的嘉绒藏族风情，吃了顿热乎乎的牦牛肉火锅，汤底醇厚，肉片扎实，蘸着辣椒面，吃出一身微汗，驱散了山里的寒气，老板很健谈，说我们来得巧，前几天山下还下雨，山顶就下雪，这一“化妆”，四姑娘更俊了，他用的词是“俊”，带着泥土味的赞美,比任何华丽的形容词都来得贴切。

夜里，我披上外套走到客栈外头，小镇的灯火稀疏，衬得夜空格外深邃，一抬头，就被钉在了原地——那是怎样的一条银河啊！像一条缀满碎钻的、无比宽大的轻纱，从东到西，横贯整个天穹，那么清晰，那么璀璨，仿佛伸手就能掬下一捧星光，四姑娘山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变成沉静的剪影，守护着这片璀璨的静谧，城市里待久了，早就忘了星星本来的模样，我仰着头，脖子酸了也不在乎，心里被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原始的感动涨得满满的，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，也能看到这样的星空，只是后来，那片星空和许多东西一起，被弄丢了，没想到，在这川西高原的夜里,又被我偶然捡了回来。

第二天回程，心情和来时完全不同，少了急切，多了份沉甸甸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充实，车再次翻越巴朗山，云海依然在，雪山渐渐退向身后，我没有来时那么多感慨了，只是安静地开着车，我知道，手机里拍下的照片，永远还原不了身临其境的百分之一；我知道，回去写的游记,再用力也描摹不出那份震撼的万分之一。

有些风景，注定是要用眼睛去装，用身体去感受，用心去记的，四姑娘山就是这样，它给你的，不是一张可以炫耀的明信片，而是一剂“药”，药性很慢，但后劲绵长，它能洗一洗被城市废气腌入味的肺，能按一按被各种信息轰炸得麻木的神经，还能在你心里某个积了灰的角落，悄悄开一扇小窗，让你记得，在水泥森林之外，天地原来如此壮阔，而人，可以如此自由,又如此渺小。

回到成都，重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，音响里在放一首老歌，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两百多公里，我好像不是去了一个地方，而是进行了一次短暂的“时空切换”，副驾上，似乎还沾着一点草甸的清香，而心里，已经为下一次出发,留好了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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