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机票的时候,我正坐在玉林路那家老茶馆里,面前摆着半杯碧潭飘雪,手机屏幕上,成都到乌鲁木齐的航线像一根被拉直的竹签,串起了两个听起来就风马牛不相及的城市,一个在盆地里泡着花椒与闲适,一个在天山脚下迎着风沙与烈日,朋友听说我要去,眉毛挑得老高:“去那儿干啥子?又远又干,不如去青城山躲清凉。” 我笑了笑,没说话,有些地方的名字,念出来就带着一种粗粝的诱惑,像磨砂的质感,勾得人心痒,成都的安逸太熨帖了,偶尔,也想让肺叶里灌满些不一样的、带着戈壁温度的风。
飞机挣脱四川盆地上空那层熟悉的、湿漉漉的云被,一路向西,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翠绿,渐渐变成土黄的沟壑,是一望无际、令人心头发慌的赭石色与灰褐色,大地仿佛在这里被烤干了最后一丝水分,坦露出最原始的筋骨,三个多小时后,机翼下出现了雪山,那不是遥远天际线的点缀,而是磅礴的、带着冷冽寒光的巨大屏障,就那么沉默地横亘在大地之上——天山,乌鲁木齐,就在它的北麓。
双脚踏上地窝堡机场的地面,第一口空气吸进去,我就知道,另一个江湖到了,这空气是清澈的,也是干燥的,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尘土味和一丝隐约的、陌生的草木香,它不像成都的空气,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水汽和火锅底料的复合香气,这里的空气是直接的、坦率的,像这里的人。
放下行李,直奔国际大巴扎,还没走近,喧嚣声浪已经扑面而来,那是一种混合了上百种语言的讨价还价、手工艺品的敲打声、烤炉里油脂滴落的滋滋声、以及冬不拉欢快旋律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轰鸣,色彩在这里爆炸:艾德莱斯绸缎像流淌的彩虹,挂毯上织着繁复到眼花缭乱的几何图案,维吾尔族小花帽堆成小山,每一顶都精致得像艺术品,我被这旺盛的、滚烫的市井气息裹挟着,瞬间忘了旅途疲惫,一个卖英吉沙小刀的摊主,留着浓密的八字胡,眼睛亮得像鹰,他不用生硬的汉语招揽,只是拿起一把刀,拇指轻轻拂过刀锋,然后对我眨眨眼,那意思全在眼神里了:“看看,好东西。” 这种自信而沉默的展示,比任何叫卖都有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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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,是连接两个江湖最直接的胃袋通道,在成都,味蕾被麻和辣精细地伺候着,讲究的是百菜百味,层次复杂,而在乌鲁木齐的夜市,味道是劈头盖脸、直给式的热烈,红柳枝穿起的羊肉串,块头大得惊人,在通红的炭火上烤得嗞嗞作响,撒上一把粗犷的盐、辣椒面和孜然,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,一口咬下去,外焦里嫩,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炭火香,在口腔里横冲直撞,简单,却满足得让人想叹气,还有那比脸还大的馕,刚出炉时烫手,麦香朴实厚重,能嚼出阳光的味道,配一碗浓稠的、飘着金黄奶皮的酸奶,或者来一壶滚烫的咸奶茶,那种扎实的饱足感,是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温暖,这和成都吃着火锅、摆着龙门阵的悠闲消磨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幸福哲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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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震撼,来自城市之外,当我站在天山天池边时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,池水是那种不可思议的、沉静的蓝绿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翡翠,被四周笔直的云杉和更远处戴着雪冠的博格达峰静静环抱,空气冷冽纯净,吸进去仿佛能洗涤五脏六腑,这里的美,是肃穆的、带有神性的,它不像青城山那般幽深翠雅,藏着道家的玄妙;它坦荡地矗立在那里,巨大而沉默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,感到自身的渺小,我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,看了很久,想起成都人民公园里那些喝茶、掏耳朵、摆谈着家常的人们,那里的烟火气是贴着地面的,而这里的宁静,却连接着天空。
离开前一天,我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的小巷里转悠,土黄色的墙体,雕花的木门,葡萄藤从院落里探出头来,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的榻上,安静地晒着太阳,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特别慢,一个维族小姑娘穿着鲜艳的艾德莱斯裙子跑过,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,这一幕,忽然让我想起了成都宽窄巷子那些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老成都,不同的面孔,不同的语言,但那份对生活的安然与享受,似乎又是相通的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一边是沸腾的红油火锅,一边是粗犷的戈壁滩;一边是精致的盖碗茶,一边是豪迈的大碗奶茶;一边是湿润的绿,一边是干燥的褐与蓝,看似两极,但在我心里,它们却奇妙地融合了,成都的“巴适”,是向内寻找的安逸与趣味;而乌鲁木齐的“辽阔”,是向外探寻的壮美与自由,它们一个教会我品味生活的细节,一个则提醒我世界有多么无垠。
这3000公里的跨越,不只是地理上的,更像是给精神冲了个凉,换了一种呼吸的节奏,下次再坐在成都的茶馆里,当我端起那杯熟悉的茶时,舌尖或许会掠过一丝天山融雪的清冽,和红柳烤串上孜然的香气,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,让你从此地出发,却带着彼地的印记归来,让自己的江湖,变得更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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