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人说起避暑,嘴角一翘:“走,上山。” 这里的“山”,十有八九指的是邛崃的天台山,它不像青城山那样名声在外,也不似西岭雪山那般遥不可及,它就安安静静地卧在成都西南边,像是这座火热城市悄悄为自己预留的一扇后门,门后是另一个沁凉、湿润、闪着微光的世界。
第一次去天台山,是七月底一个闷得人发慌的午后,车子刚进山,车窗摇下来,那股子裹着植物清甜和溪水腥气的凉风,“呼”地一下灌进来,瞬间就把城里带来的黏腻暑气刮得干干净净,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,在望不到头的绿意里绕啊绕,这里的绿不是一种颜色,是层层叠叠、深深浅浅的绿毯子,从脚边一直铺到天边,楠木、杉树、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林,密得阳光都得费劲地挤下来,在地上变成晃动的、圆圆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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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,才是天台山的魂,这里号称“九十里长河八百川,九千颗怪石两千峰”,水势不大,却无处不在,沿着步道走,耳边永远淙淙作响。等闲平地也能看见一股清泉从石缝里冒出来,汇成浅滩,最出名的是那几个瀑布,响水滩瀑布,远远就能听见轰鸣,走近了,水珠像细密的冷雾扑面而来,衣服很快就蒙上一层潮气,舒服极了,长虹瀑布则秀气些,水流被山石扯成几绺银白的丝线,阳光好的时候,真能撞见一道小小的彩虹虚虚地挂在潭水上头,看得人心里也亮堂起来。
但天台山最勾人的,还是它的夜,这里是中国著名的萤火虫观赏地,夏夜,等天色完全黑透,像泼了浓墨,景区里会特意关掉一些灯光,你跟着人群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溪谷边、竹林里走,起初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和寂静,只有水声和虫鸣,一点,两点……绿莹莹、微弱的光,悄没声儿地在草丛里亮起来,不是一下子满山遍野,而是这里闪一下,那里亮一会,像夏夜的精灵提着迷你的灯笼,在开一场秘密的舞会,它们飞得很慢,光点随着翅膀的起伏明明灭灭,连成一条条柔和的光弧,那一刻,没有人说话,大人孩子都仰着头,安安静静的,生怕惊扰了这片梦幻,那光不耀眼,却能把心里某个角落照得柔软明亮,这景象,比任何电脑特效都动人,因为它真实,脆弱,又充满生命的神奇。
山上有不少农家乐和客栈,条件说不上多精致,但干净,推开窗就是山景,晚饭一定要点一道“天台山老腊肉”,用本地山里养的猪肉熏成,油亮喷香,和蒜苗一起炒,能下三碗米饭,再配一碗清爽的笋子汤,山野的滋味全在里头了,夜里不用空调,盖着薄被,听着窗外不知疲倦的溪流声入眠,连梦都是湿润清甜的。
第二天如果起得早,可以去爬一下主峰玉霄峰,海拔不算太高,但一路古树参天,苔痕斑驳,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,登上山顶,视野豁然开朗,虽然很难看到云海日出那样的壮景,但看着脚下群山如浪,在晨雾中起伏,深吸一口带着露水味的空气,你会觉得,这一趟逃离,值了。
下山回成都的路上,气温一点点爬升,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,你会忽然有点不舍,好像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山里,留在那些冰凉的溪水边,留在昨夜萤火虫闪烁的微光里,天台山就是这样,它没有震撼灵魂的雄伟,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陪伴感,它知道成都人需要什么——不过是在闷热难耐时,一个能随时躲进去的、绿色的、24度的梦。
下次夏天被热得没脾气的时候,别只知道抱怨,去天台山吧,去淋一场瀑布的冷雾,去追一场萤火的幻梦,那是成都送给自己的,最好的夏日礼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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