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下那个成都飞呼和浩特的机票时,我正坐在玉林路的小馆子里,被一锅翻滚的红油火锅蒸得满头大汗,朋友笑我:“从盆地跑到高原,从花椒的麻跳到羊肉的膻,你这口味跨度比航班里程还夸张。”我夹起一片毛肚,在油碟里滚了滚,心想,可不是么,旅行有时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“叛逃”,从熟悉的味道里出走,去撞见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飞机冲出四川盆地上空厚重的云层,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绿,渐渐变成一种坦荡的、一望无际的土黄与草色交织的画卷,那种视觉上的辽阔,是连手机广角镜头都装不下的空旷,当双脚踏上呼和浩特的地面,干燥而清冽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,带着阳光和草籽的味道,成都那种湿润的、裹着花椒味的暖风,一下子成了遥远的记忆。
.jpg)
跟的团是个小团,十来个人,天南地北,导游是个黝黑的蒙古族汉子,叫巴特尔,话不多,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,很实在,大巴车驶出城市,驶向希拉穆仁草原,路两旁的风景越来越“平坦”,是的,就是平坦,像一块被巨人仔细熨烫过的、巨大无比的绿褐色绒布,一直铺到天边,和低垂的云朵缝在一起,成都的绿是叠嶂的、拥挤的、带着喧闹生命力的;而这儿的绿,是铺陈的、沉默的、带着一种亘古的耐心。
真正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下车后的“静”,那不是没有声音的静,风在耳边呼呼地过,远处有牧羊犬的吠叫,但所有这些声音,都被无边的空间稀释了,显得格外清晰,又格外遥远,站在那儿,人忽然就变小了,小到像草原上的一棵草,想起在成都,即便是深夜,也能听见楼下便利店关门的滑轨声,或是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嗡鸣,那种城市的“白噪音”是背景板,而这里的静,是一种有分量的存在,它包裹你,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那些细微的响动。
味觉的迁徙比想象中更直接,当晚的迎宾宴,手把羊肉端上来,一大盘,热气腾腾,配一把小刀,学着旁人的样子,割下一块,蘸点韭菜花酱送进嘴里,羊肉炖得极烂,鲜味十足,膻味成了某种醇厚的背景音,不是主角,这和我熟悉的、靠豆瓣酱和大量香料“武装到牙齿”的川菜哲学完全不同,川菜是热烈的交响,味道层层叠叠,在口腔里攻城略地;而这羊肉,是草原的长调,味道单一而悠长,靠的是食材本身在时间和自然里积攒的底气,我忽然理解了,味道的本质,是风土,成都的麻辣,是对抗湿气的热烈武器;而草原的醇厚,是抵御严寒与漫长的能量勋章,一口羊肉下肚,仿佛也咽下了一片草原的阳光和风。
行程里有访牧户,在一位老额吉(母亲)的蒙古包里,她煮着奶茶,铜壶在牛粪火上吱吱作响,奶茶咸香,和成都街头加了芋圆仙草的甜奶茶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,老额吉不会说汉语,只是笑着,把奶豆腐递过来,我们比划着交流,她指指门外拴着的马,又拍拍自己的心口,我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全懂,但这种无需语言、依靠手势和笑容的沟通,有种笨拙的真诚,在成都,我们可以用精准的词汇讨论火锅的“老”与“嫩”,麻与辣的“黄金比例”,而在这里,最深的交流,往往在一个眼神,或者一起喝下那碗滚烫奶茶的默契里。
篝火晚会那晚,星空低得离谱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,倾泻下来,大家围着火堆,有人唱起了歌,不是悠扬的长调,反而是句跑调的流行歌,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,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巴特尔导游也终于放开嗓子,唱了一首蒙语歌,声音浑厚,虽然听不懂词,但能听出里面的苍凉和温柔,我坐在火边,手里转着一条从成都带来的、已经有点蔫了的薄荷糖,没吃,这一刻,舌头似乎暂时关闭了对于复杂刺激的追求,只想让感官彻底沉浸在这简单的、热烈的光和热里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翻看照片,有草原的落日,有沙漠的驼影,也有同行伙伴的搞怪合影,但最深的印记,似乎都没留在镜头里,是那种站在草原中央,被风吹得透心凉,却又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的通透感;是味蕾从极麻极辣,到接纳纯粹本真之味的适应过程;更是从一种密集、喧闹、精致的城市生活节奏,突然跌入一种缓慢、空旷、质朴生存状态的失重与回归。
成都的烟火气,是巷子深处等待你的一盏灯;内蒙古的辽阔,是天地间突然向你敞开的一扇门,这次旅行,不像从A点到了B点,更像从一种“浓度”里,跳进了另一种“尺度”里,舌头记住了羊肉的鲜,眼睛装下了草原的阔,而心里,好像多出了一块地方,能装下风声,也能安放那份在都市里日渐稀缺的、沉默的感动。
或许,旅行的意义,就是让身体里的“成都”和“内蒙古”对话,让火锅的热闹,去理解篝火的温暖;让平原的视角,去仰望草原的天空,从此,我的味道版图向西扩张了2400公里,而我的世界,好像也大了一圈。
标签: 成都到内蒙古旅游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