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一月,是灰色的,不是北方那种干裂的、透着蓝底的灰,而是一种湿润的、沉甸甸的灰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绒布,轻轻柔柔地盖在天上,阳光成了奢侈品,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缕,也是怯生生的,还没落到人肩上,就先被空气里的寒意稀释了大半,你从北方来,裹着羽绒服,心想这零上几度的气温算什么,可真一脚踏出机场,那股子阴冷就像会钻似的,透过层层衣物,贴着你的皮肤游走,这不是冷在表面,是冷到了骨头缝里,带着蜀地特有的、绵里藏针的脾性。
但成都人好像不怕这冷,或者说,他们自有对付冷的法子。
.jpg)
这法子,首先就在那一口锅里,一月的成都,火锅店的生意总是格外好,傍晚时分,天色早早暗下来,街巷里亮起暖融融的灯,你随便钻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,那热浪混着牛油的醇香、花椒的麻、辣椒的烈,劈头盖脸就撞了过来,瞬间把门外的湿冷隔成了另一个世界,锅里红汤翻滚,咕嘟咕嘟,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喧闹背景音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在筷尖起落,在油碟里打个滚,送入口中,烫、麻、辣、鲜,一股脑地在舌尖炸开,紧接着,一股热气便从胃里升腾起来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,额头甚至能沁出细密的汗,这时候,你才觉得那附在骨子里的阴冷,被一点点逼了出来,同桌的成都人,吃得鼻尖冒汗,脸颊绯红,用带着浓浓乡音的普通话和你闲聊:“冬天嘛,就是要吃火锅才巴适,冷了?不存在!”
吃完火锅,身上暖了,可一出门,那湿冷又卷土重来,这时候,别急着回酒店,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坐坐吧,一月的茶社,人比盛夏时少些,却更有味道,竹椅、矮桌、盖碗茶,一切都旧旧的,泛着时光温润的光泽,要一杯最普通的碧潭飘雪,十块钱,可以坐一下午,老师傅提着长嘴铜壶,隔着老远,“唰”地一道水线注入茶碗,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,茉莉花香幽幽地飘出来,捧着这烫手的盖碗,先不急着喝,就那么捂着,热量透过粗瓷传到掌心,再传到心里,周围的本地人,有下象棋的,有掏耳朵的,更多的是三五好友,就着瓜子花生,漫无边际地“摆龙门阵”,话声嗡嗡的,混着茶杯的轻响,和远处依稀传来的搓麻将的声音,构成一种奇特的、慵懒的安详,你坐在这里,仿佛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,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,偶尔一阵冷风吹过,头顶高大的梧桐树落下最后几片顽固的枯叶,你缩缩脖子,啜一口热茶,反而觉得这冷,因为这暖的对照,也变得可以忍受,甚至有了点诗意。
.jpg)
若遇上难得的晴天——虽然在一月,这需要点运气——那一定要去浣花溪畔走走,杜甫草堂就在那里,冬日的草堂,少了游人的喧嚣,多了几分清寂,茅屋、竹林、小径,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、金色的日光里,溪水很瘦,流得也缓,映着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的天空,站在“少陵草堂”的石碑前,很难想象千年前的那个冬天,杜甫是如何在这“床头屋漏无干处”的寒冷中,写下那些沉郁顿挫的诗篇,这里的冷,是历史的冷,是带着重量和回响的,但奇怪的是,它并不让人绝望,也许是因为那穿过竹林缝隙的阳光,也许是因为墙角悄然绽放的几朵蜡梅,那幽幽的冷香,清冽又顽强,告诉你冬天再深,也总有一些生命在默默积蓄力量。
一月的成都,旅游的节奏是慢的,它不适合赶景点,不适合打卡,宽窄巷子、锦里依然热闹,但那份热闹在冬日的底色下,也显得不那么浮躁,你可以钻进一家不知名的小店,吃一碗红糖醪糟粉子,软糯的粉子,甜润的汤汁,暖融融地落胃;或者就在春熙路、太古里漫无目的地逛,看时髦的男女裹着大衣匆匆走过,看商场橱窗里璀璨的灯光与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这就是一月的成都,它没有春日的花海,没有夏夜的凉风,没有秋日的银杏金黄,它用一种近乎“不讨好”的坦诚,把最湿冷、最沉静的一面给你看,但也就是在这份清冷里,那些从火锅里升腾的热气,从茶碗里捂暖的掌心,从市井生活中透出的韧劲,才显得格外真实,格外有力,它告诉你,温暖不必是阳光普照,也可以是在阴霾之下,自己为自己寻得的那一口滚烫,那一处心安。
如果你在一月来到成都,别抱怨天气,把自己裹进厚外套里,跟着成都人,学着在湿冷的空气里,活出暖意来,这或许,是比风景更值得体会的旅行意义。
标签: 1月份成都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