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往右打半圈,车子缓缓驶出成都绕城高速,后视镜里,“天府之国”的平缓轮廓渐渐模糊,导航显示距离重庆还有三百公里,副驾驶座上,半杯盖碗茶已经凉透,茉莉花碎末沉在杯底,像极了成都留给我的最后印象——慵懒、细腻,需要慢慢沉淀。
说实话,出发前我并没想太多,只是觉得,把这两座总是被拿来比较的城市用一条高速公路连起来,应该有点意思,一个是平原上的从容闲适,一个是山坳里的火爆生猛,像性格迥异的双胞胎,我的小轿车载着我,像一枚移动的标点,试图在它们之间划出一条理解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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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成都的最后半天,我泡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,竹椅吱呀,掺茶师傅长嘴铜壶一甩,开水精准落入茶碗,不多不少,旁边一桌老哥,穿着汗衫摇着蒲扇,摆龙门阵的声音忽高忽低,话题从房价跳到昨晚的麻将牌局,再跳到孙儿的期末成绩,时间在这里不是被“花费”的,而是像茶汤一样,被“冲泡”开的,一遍比一遍淡,也一遍比一遍有味儿,我学着他们的样子,把背往后一靠,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晃啊晃的,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成都的“慢”,不是效率的反义词,而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、庞大的专注,它把野心和焦虑,都泡软了,化在了一盏茶里。
驶上成渝高速,风景开始“折叠”,平整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替代,隧道一个接一个,明暗交替,像在穿越时空的肋骨,车载音乐从赵雷的《成都》换成了GAI的《重庆魂》,鼓点变得急促有力,空气也变了,摇下车窗,湿润的风里那股熟悉的火锅牛油味还没来,但某种紧绷的、向上的气息,已经能嗅到了。
进入重庆境内,导航开始“口吃”:“请走……靠左行驶……不,靠右上坡……随后立即左转下穿道。”道路不再是二维的平面,它螺旋、分叉、叠罗汉,我把车停在半山腰一个勉强算车位的地方,决定剩下的路交给腿,重庆是拒绝被“驾驶”的,它必须用脚步去“攀爬”。
站在渝中区某条不知名的梯坎顶端回头望,来路陡峭得让人小腿发颤,搬运工挑着货物,喊着号子,稳稳地从身边掠过,汗水滴在石阶上,瞬间被蒸发,路边小面馆的老板娘,一边麻利地挑着豌豆杂酱面,一边用大嗓门招呼客人:“弟娃儿,里头坐嘛!辣子个人放哈!”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用力使用,楼房长在坡上,轻轨穿楼而过,火锅店开到防空洞里,那种扑面而来的、蒸腾着的生命力,带着一股子花椒般的麻与燥,不容分说,直接呛进你的肺腑,它不像成都那样请你“坐下谈”,而是拽着你的胳膊,“走嘛!上头看夜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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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在南滨路吹着江风,看对岸洪崖洞的灯光如岩浆般从悬崖倾泻到江面,游轮的汽笛声混着街头歌手的吉他,我想起成都锦里昏红的灯笼,那是温暖地“照”;而眼前的重庆,是肆意地“泼”,一个像茶馆里徐徐展开的长卷,一个像火锅里沸腾翻滚的九宫格。
回程路上,我一直在想这两座城,它们地理上毗邻,文化上同根,却活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哲学,成都,是道家的“无为”,是把日子过成广口瓶,养花养鱼养心情,追求的是内心的平整与自足,重庆,是儒家的“力行”,是把人生过成登山镐,凿壁借光,逢山开路,要的是对外部世界的征服与表达。
或许,我们心里都住着一个成都和一个重庆,一边渴望鹤鸣茶馆的闲适,想对万事万物说“都可以”;一边又羡慕山城梯坎上的那股冲劲,想对世界喊“就不信”,我们在这两种渴望之间摇摆,寻找平衡。
抵达成都收费站时,天已擦黑,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保温杯,里头的茶水早已凉透,但我没有急着去续热水,反而拧开,喝了一大口,凉茶有凉茶的透彻,它清晰地告诉我:旅程的终点不是回家,而是你终于能同时品味两种“凉热”,并知道,那都是生活真实的温度。
油箱还剩一半,足够我开回市区,找一家串串香,慢慢涮,这一路,我不是从A点到了B点,而是我的生活,从此多了一组生动的、充满张力的AB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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