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人对于“出去耍”这件事,向来是带着点慵懒的执念的,不想跑太远折腾,又不想在城里的茶馆里泡一整天,那更好的折中办法,就是找个一脚油门能到的地方,把车停好,下来走一走。
这次要说的这条线,在西边,出城方向,走成温邛快速路或者光华大道一路下去,大概一个钟头,就能把车停在河边那个不太规整的土坝子上,停车费?不存在的,就是当地老乡在路口摆了个蓝铁皮箱子,你买两瓶水,他就不收你钱,这买卖做得,很四川。
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,车停好,顺着那条被骑行者们压得发亮的绿道往里走,耳边就只剩下三种声音了:自己的脚步声、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的鸟叫、还有路边水渠里哗啦啦的流水,水是真的清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被水流摇得东倒西歪的水草,城里护城河绝对没这个透亮劲儿。
我上次去的时候是春天,路边全是野油菜花,不是那种规整的、摘来插瓶的观赏品种,就是野蛮生长的,有半人多高,黄澄澄地连成了片,也没什么人管,蜜蜂倒是一簇一簇地往里钻,当时我就想,这儿要是个收费的“花海”景区,肯定挤满了穿着红裙子、披着丝巾的大姐在那儿排队拍照,但这里没有,就我自己和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哥,他走得很慢,婴儿车里的小娃娃被毯子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张睡得流口水的小脸,我冲大哥点了个头,他也点了一下,然后就各自走开了,这种不被打扰的默契,在那种锣鼓喧天的景点是找不到的。
往前走个二十分钟,会过一个石桥,桥很旧,桥栏上有几处碰掉了水泥,露出里头的钢筋和碎石,桥下是一条河,河面挺宽的,水流也急,能看到一点小小的漩涡,有个大爷坐在桥头的石墩上,面前放了个小塑料桶,一根鱼竿斜斜地插在旁边的泥地里,我凑过去看他的桶,里面就两条小鲫鱼,还没我手掌长,他看我看,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叶子烟熏得有点黄的牙,说:“今天运气不好,风大。”我问他,这河里的鱼能吃不,他摆了摆手,说:“耍嘛,吃不吃得到都要得。”这话我琢磨着,跟我们出去徒步是一个道理,走不走得到那个景点不重要,重要的就是“耍嘛”。
过了桥,就进了山,说是山,其实就是一片连绵的浅丘,路是那种土路,被踩得结结实实的,两边长满了构树和苦楝,树荫很密,太阳光只能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变成铜板一样的光斑,砸在路上,砸在肩膀上,这时候空气会突然变得潮湿,带着一种腐烂树叶和新鲜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难闻,就是很原始,那种味道会让你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张开了,好像肺管子都能把那些脏东西吐出来似的。
走到半坡,有一户人家,房子是青瓦土墙,墙根底下堆着一排锯好的木头,整整齐齐的,用一张彩条布*着,院子里没见人,只听见狗叫,不是那种龇牙咧嘴往前扑的凶叫,是那种懒洋洋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“汪汪”,叫几声歇一歇,意思是“我知道了,你路过就路过吧”,一只花猫站在院墙的豁口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尾巴尖儿一甩一甩的,它看我的眼神,就跟看一根长了腿的树桩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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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顶其实没啥特别的,就是一个小平台,视野倒是开阔了,能看到远处一片片的农田,和几排新盖起来的安置房,蓝的屋顶,红的墙,在灰**的天底下显得有些突兀,但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太稳,我坐在一块裸露出来的大石头上,把背包里的橘子拿出来剥,橘皮的水分很足,剥开的时候飙了一手,那股清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,那一刻我就在想,要是此刻还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嚼着便利店那种干巴巴的饭团,该多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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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走了另外一条路,绕到了山脚的一个小村子边,村口有个婆婆在自家门口摆了个小摊,塑料布上摊着几把葱、几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,还有些青红不一的菜苔,菜苔上还沾着露水,或者也可能是刚才那阵雾,我问她萝卜甜不甜,她嘴里说着“不甜不要钱”,一边已经麻利地扯了个塑料袋开始往里装了,我买了两根,沉甸甸的,拎在手里像拎了两个哑铃。
回到车跟前,已经中午了,阳光把引擎盖晒得发烫,上车之前,在路边草地上把鞋底厚厚的黄泥刮了刮,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,车里的热气扑面而来,把刚才山里的那点凉意全给挤跑了,副驾驶座上的萝卜安安静静地躺着,身上还沾着几粒泥土。
打着火,落下车窗,慢慢把车滑出那个土坝子,后视镜里,那条土路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入口,心里挺满的,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大汗淋漓的壮举,就是觉得,这一上午的时光,算是踏实落地了。
这种地方在成都周边很多,没人给它写百科,也没有网红在那儿定点直播,它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待着,下次你要是车里的空调滤芯该换了,或者只是想闻闻真正的土腥味儿,随便选一条往西的岔路,开进去,找个地方停下来走几步,成都的好,从来不只在火锅串串和熊猫屁股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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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自驾徒步一日游成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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