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成都还没醒透,我拎着半袋便利店买的面包,钻进了一辆看起来岁数不小的商务车,师傅叼着烟在车外头转悠,看见我,把烟掐了,“就你一个?走了嘛。”
十一个人,实际上就我一个乘客,师傅说淡季,赔本跑,但人得守信用,车从成自泸高速*出去的时候,天刚有点灰白,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抹布,后来进了宜宾境内,山就开始多了,路也拧起来,那种感觉很奇怪,你明明还在四川,但车每转一个弯,天就矮一截,地就陡一分,师傅不说话,收音机里放着一个声音很沙的女人唱歌,一会儿是川南口音,一会儿又像贵州话,我迷迷糊糊睡过去,再睁眼,已经是云南威信的地界。
威信这地方,名字听着硬邦邦的,到了才知道,它其实是软乎乎的——四面都是山,县城就窝在山坳里,像一锅刚端上来的小火锅,热气腾腾又有点挤,下车的地方是扎西镇,老街上铺着石板,**洼洼的,踩上去咯噔响,两边房子不高,灰墙黑瓦,有的墙角还长着青苔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我一眼,继续低头弄她的豌豆尖,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:又来了个外省的。
扎西会议会址就在这条街上,门脸很小,不仔细看会错过,门口立着一块碑,石头发暗,上面刻着红军的字,笔画有力,像几条绷紧的筋,我买了张票进去,里面是几间木结构的老屋,光线昏暗,空气里有股樟木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,墙上挂着照片,黑白的,有些模糊,一个工作人员样子的人坐在门口打盹,我进去他都没醒,说实话,我对历史知道得不多,但站在那个天井里,抬头看见四四方方的一方天,心里突然有点慌,那种感觉,像是不小心踩进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,里头的人都在赶路,急匆匆的,而我是个多余的影子。
从会址出来,肚子叫了一声,巷子口有个小摊,卖烤土豆,老板用一把黑乎乎的刀把土豆划开,撒上辣椒面和折耳根碎,我要了一个,三块钱,辣得猛,折耳根的味道冲上来,像有人在你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老板是个瘦高个,问我要不要再来个豆腐干,说他们这儿的豆腐干跟别处不一样,是拿柴火熏过的,我接了,咬一口,硬,但嚼着嚼着有一股烟味在嘴里散开,很粗野,也很香。
吃完往老街深处走,看到一座小小的红军桥,桥是木头的,年代久了,踩上去吱吱响,桥下有水,不宽,但清得厉害,水底的石头一粒一粒数得清,有个小男孩在桥头玩弹珠,看见我拍照,就把弹珠收进口袋,跑到一边去了,我有点不好意思,把手机也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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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回成都的车发动了,师傅还是那个师傅,话比早上多了一点,说早知道该去隔壁泸州拉个人,省得浪费油,我笑着说下次给你带客人,车爬上山坡,又钻进隧道,天慢慢暗下来,回头看,威信已经缩成山褶子里的一小片光,像谁不小心掉在那里的一枚旧铜钱。
回到成都是晚上九点,夜生活刚要开始,我站在高速出口,吸了一口带着火锅味的空气,忽然觉得,这一整天像偷来的,不是旅行,是去山里面翻了一页书,字迹模糊,但手上有灰,心里有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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