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雨盟一日游，在雨里，把日子过慢一点

早上七点过，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的雨声已经响了半宿，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不是那种急吼吼的暴雨，是成都特有的绵雨，细细密密的，像谁在天上撒米粉，本来约了朋友去人民公园喝茶，朋友发消息说“这雨下得人不想动”，我说那正好，雨盟嘛,下雨天才是成都的本体。

你可能没听过“雨盟”这个词，这是我一个成都本地朋友发明的，他说成都的雨是有组织的，一下起来就结盟，没完没了，能连着下半个月不带歇气的,我说那今天就去赴雨的约。

出门先*进巷子口那家肥肠粉，店里人不多，老板坐在门口择芹菜叶子，看见我点点头，我要了碗肥肠粉加两个结子，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混着雨气往脸上扑，粉是现打的，滑，辣油浮在上面，筷子一搅就散开，吃到一半，隔壁桌大爷突然扭头跟我说：“小妹儿，今天这个雨，至少要下到后晌。”我说那正好，不着急，他笑,说你们年轻人现在也学会不着急了嗦。

吃完粉，撑着伞沿河边走，府南河的水涨了些，颜色比平时浑，河边柳树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坠，绿得发黑，有个大叔在桥洞底下钓鱼，竿子支着，人靠在折叠椅上打瞌睡，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，鱼漂动没动不知道,反正他帽子檐上在滴水。

雨盟的活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，不过是你走在路上，雨突然大一阵小一阵，大起来的时候伞面上叮叮咚咚像炒豆子，小下来的时候又变成雾，飘在脸上凉丝丝的，我索性把伞收了，让雨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，成都的雨不冷，至少四月的不冷，落在皮肤上有种温吞吞的触感,像谁用湿毛巾轻轻擦了你一下。

中午去了一家开在老居民楼里的甜水面，桌子摆在屋檐下，雨水顺着瓦片滴成一道帘子，我要了甜水面和煮凉粉，老板娘说今天凉粉卖完了，有凉糕要不要，我说要，甜水面端上来，酱是深褐色的，裹在粗粗的面条上，筷子卷起来往嘴里送，甜咸辣三种味道在舌头上打架，凉糕浇了红糖水，凉丝丝滑进喉咙，把甜水面的辣压下去半截，旁边桌坐了两个女生在聊去川西的事，一个说下雨天去若尔盖肯定恼火，另一个说那就在成都淋雨算了,反正雨盟不收会费。

下午去了望江楼公园，下雨天人少，竹林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，竹子一根根笔直往上钻，竹叶上挂满水珠，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，像有人从高处撒玻璃珠子，我找了个亭子坐下，看一个老头在雨里打太极，他动作慢得跟电影慢镜头似的，雨落在他身上像给他披了层水做的衣裳，看了大概十几分钟，他突然收势，朝我这边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妹儿，你不动一动，等会儿要长蘑菇。”我说长蘑菇正好，晚饭有了，他哈哈笑,背着手走了。

傍晚雨还没停，我又绕回河边，找了个台阶坐下，河对岸的灯光亮起来，黄黄的，倒映在水里被雨点打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，有两只白鹭站在浅水处，缩着脖子，偶尔抖一下翅膀，我掏出手机想拍照，又放下了，拍不出来那种感觉，雨落在河面上，激起无数个小圆圈，一个叠一个，大的套小的,像是河在喘气。

朋友发消息问我在哪儿，我说还在外面淋雨，她说你疯啦，我说你来嘛，来了就晓得了，她回了个白眼表情，说等我，她穿雨靴出来,我们约在九眼桥碰头。

九眼桥晚上比白天热闹，酒吧的灯红酒绿透过雨幕看过去，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，朋友真的穿了双明黄色的雨靴，走起路来嘎吱嘎吱，她说走，请你吃蛋烘糕，我们在一个推车摊前停下来，摊主阿姨在雨里支了把大伞，锅里的小蛋烘糕冒着热气，我俩一人拿了两个，一个奶油肉松，一个白糖芝麻，站在伞下吃得满手油，雨斜着打进来，落在蛋烘糕上，咸甜里多了一点点金属味——可能是伞骨锈了。

回家路上雨小了些，街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，叶子绿得晃眼，有个外卖小哥骑车从身边过去，车轮带起一串水花，朋友突然说，其实成都人不是不怕雨，是习惯了，雨来了就来了嘛，又不会把你吃了，我说对，雨盟嘛，加入就加入了,又不收会费。

她说你明天还出来不,我说看雨。

夜里十一点，雨又大起来，我关灯躺下，雨声密密麻麻地裹住整栋楼，像有人在窗外织一匹永远不会完工的布，我想起白天那个打太极的老头，想起桥洞下睡觉的钓鱼人，想起朋友那双向雨宣战的黄色雨靴，忽然觉得，成都的雨不是天气，是一种活法，不是非要等天晴才出门，不是非要挑好日子才高兴，雨下它的，你过你的，互不耽误,甚至还能在雨里找到一点晴天没有的意思。

明天要是还下，我准备去大慈寺，听说寺里的银杏被雨洗过之后特别黄,像有人把秋天提前挂上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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