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人过年,从来不是端着的。
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半,文殊院门口的队伍已经排过了斑马线,有个大爷端着一搪瓷缸的茶,边喝边和前面的人摆龙门阵:“今年来得算晚咯,往年子六点半就有人站起了。”旁边穿红色唐装的嬢嬢从布袋里掏出几个还温热的叶儿粑,分给前后不认识的人吃,我妈赶紧把领口理了理,我妈说:“拜佛要端正。”我心想,我们哪是来拜佛,我们是来吃那碗免费豆花的。
是的,文殊院初一有免费的豆花,甜水面,还有一纸杯的盖碗茶,这可能是全成都更不商业化的著名景点了,人潮往里涌,但没人挤,因为也挤不动,大家就顺着走,院子里的腊梅还在开,香气拌着香火烟子,形成一种很成都的奇异味道,一个年轻和尚站在点灯处,用四川话提醒:“一人三炷香,烧完就对了,不要囤。”有人问姻缘签哪里求,他摆手:“那个不搞,心诚则灵嘛。”大家都笑,觉得这和尚说话实在。
我端着一碗白豆花,其实不饿,就是凑个热闹,舀一口,那种嫩里带着一点烟熏味的感觉很难说清楚,大概是灶台刚出锅的锅气,旁边坐着几个北方口音的游客,其中一人尝了甜水面,皱眉说“怎么是甜的”,他老婆拍他一下:“入乡随俗,大过年的,吃甜的口才好。”他儿子在旁边补刀:“爸,你今年少杠我两句就算积德了。”一桌人都笑了,那笑融进院子的锣鼓声里。
从文殊院出来快中午,太阳忽然冒了头,我们坐了辆社区公交去人民公园,车上几乎全是老年人,有的拎着保温桶,有的拄着*杖,司机开得极慢,每站都要等老人坐稳了才起步,一个背琴盒的初中生靠在车门边打瞌睡,手机外放着英语听力,这混搭的场景,像成都本身——既有茶馆的散漫,又有考试前夜的紧张,但你不会觉得违和,因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。
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已经人山人海,所谓“成都人的年味”,一半在麻将桌上,一半在茶碗里,我们找了好久才在戏台侧面找到个位置,竹椅嘎吱响,后背靠着柱子,看台上川剧变脸,一个师傅喷火喷到一半,火蹿到袖口,他抖了一下继续演,台下默契地喊了声“好”,这不是演出事故,更像是即兴,在成都,连“专业”都带着点不彻底的随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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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桌是两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拍照,一个替另一个整理发髻,发簪是糖画做的龙,她们点了两碗三花茶,摆着各种姿势,却一口也没喝,摄影师急得冒汗:“妹妹,表情再享受点儿,别整得跟拍广告样。”确实,汉服、糖画、茶、竹椅,极适合假装,在成都装才是更不礼貌的,你要么真的享受盖碗茶,要么就干脆承认自己只是来拍照打卡,这两种在人民公园都不奇怪,但别端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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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太阳又缩回云里,天阴下来,空气变得又湿又冷,我们跑去奎星楼街吃糖油果子,卖果子的师傅四十来岁,摊子后面支着个小方桌,自己也在吃,问他生意怎么样,他说:“还行吧,比不过对面卖奶茶的,但我这油每天换,你看这颜色,金黄色的,像新钱一样。”旁边一个小男孩听得认真,买了五个,捏着一个就开吃,糖汁顺着嘴角滴在新衣服上,他妈妈也不骂,只拿纸擦:“吃嘛吃嘛,过年不脏还叫过年啊。”
晚上去了一个本地朋友家吃“初一饭”,说是饭,其实是大锅乱炖,腊肉香肠、粉蒸肉、折耳根拌胡豆、还有一大盆煮得将烂未烂的红苕稀饭,十几个亲戚,客厅坐不下,就有人端碗站在阳台上吃,朋友的表哥从郫县回来,喝了两杯梅子酒,开始回忆自己当年差点去唱川剧,他说:“我现在都还记得《白蛇传》里的台词,‘偏偏要爱这个人’。”说完没人接话,都忙着夹菜,只有窗外的烟花突然响了一下,很短暂,像是谁家先试个音,朋友说:“今年放炮都不热闹,说明大家文明了。”他舅母接话:“文明啥子,是小区管得严了。”大家又笑。
晚上十点,我往回走,街边有摆着小摊卖发光气球和仙女棒的,有年轻情侣在原地打转拍视频,一个骑电瓶车的代驾师傅经过,车后座绑着折叠小自行车,他骑得很快,嘴里哼着《成都》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所谓年味,哪里是什么装饰,就是每个人在新的一年里,按自己的方式,把眼前这点小生活过下去,不用撑面子,不用装圆满。
如果你问我,成都的大年初一到底有什么好?我想我会说,它给了你一个机会,让你在*的香火、公园的茶碗、街边的糖油果子里,重新确认一件事:这地方的人,从不急着证明自己在活着,因为他们连过年,都过得像平常的、但又被放大了一点的日子,可能这就是成都更迷人的地方,连热闹都是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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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过年成都一日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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