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门聚会定在成都,这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务正业的浪漫,大家心照不宣,所谓团建,不过是换个地方喝顿大酒,再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当社畜,我因为早到了一天,便多了十二个钟头的“自由身”,这十二个钟头,我不想去武侯祠背《出师表》,也不想去宽窄巷子数人头,就想在成都的毛细血管里随便走走,看看能不能“偷”到一点儿本地人的闲散。
事实证明,闲散这东西,还真能偷。
清晨七点过,我晃到住处附近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菜市场,雾气还没散,菜摊上的莴笋叶子支棱着,带着泥点,精神得不像话,卖菜的大姐一边麻利地削着芋头,一边跟旁边卖豆腐的男人摆龙门阵,声音脆生生的,像在说一段没有脚本的相声,我蹲下来看她的芋头,她抬头瞥我一眼:“小妹儿,这个蒸起吃粉得很,不豁你。” 我没买芋头,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玉米粑,咬一口,满嘴都是粗粝的甜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一滴水,终于汇入了这条叫“生活”的河。
从菜市场出来,太阳开始发威,我没目的地乱走,*进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,树影在柏油路上筛出一地碎金子,有只肥橘猫趴在车顶上,一身毛晒得发亮,看我的眼神像在说:“你挡到我晒太阳了。” 我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,它满意地眯起眼,这条街有很多苍蝇馆子,招牌油腻腻的,写满了岁月的包浆,我挑了一家人更多的,点了一碗素椒杂酱面,面端上来,酱料沉在碗底,要自己拌,隔壁桌的大爷呼噜呼噜吃得山响,一边吃一边跟老板抱怨昨晚的麻将输了多少,老板在灶台前忙得头也不回:“赢家请客,老规矩!” 面很劲道,辣味不冲,是温吞吞地往上顶,吃完面,我灌了半瓶冰镇的豆奶,打了一个无比畅快的嗝,老板见我这副德行,笑了:“安逸哇?” 我点头如捣蒜。
下午的成都是懒洋洋的,我坐上一辆老旧的公交车,没有目的地,只看哪站顺眼就在哪站下,更后我在府南河边下了车,河边全是喝茶的人,竹椅矮桌,盖碗茶,阳光把每个人都晒得松软软的,我找了个空位坐下,要了杯花茶,旁边几个大叔在打长牌,牌面花花绿绿的,他们打得严肃认真,偶尔爆出一句好玩的粗口,我什么也没干,就那么干坐着,看茶烟袅袅地升起来,又散掉;看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,留下一道很轻的涟漪,手机响了,是同事问我到哪儿了,晚上想吃什么火锅,我回了一句“随便,辣的就行”,然后继续喝茶,那一刻我意识到,闲散的更高境界,就是连“接下来要干什么”这件事都懒得去想。
黄昏的时候,我晃到一家非常小的甜水面铺子,铺子藏在居民楼的底层,只放得下三四张桌子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嬢嬢,戴副眼镜,像退休教师,甜水面端上来,粗粗的几根,裹着浓稠的酱汁,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花生碎,第一口下去,甜、辣、麻、香在嘴里炸开,筋道的面条需要用力咀嚼,我埋头吃面,听见嬢嬢跟熟客聊天,说这地方可能要拆迁了,言语间听不出悲喜,只是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,我吃完,把碗底的酱汁刮干净,抬头看见墙上贴着张泛黄的旧照片,是好多年前这家铺子的样子,一瞬间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像被这碗面的余味给缠住了。
晚上跟同事们碰面,火锅滚沸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摆了一桌,大家举杯,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,我喝着唯怡豆奶,神思却有点恍惚,白天那些细碎的片段——带泥的莴笋、晒太阳的肥猫、甜水面的劲道、茶馆里飘散的烟草味——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回放,部门经理举杯高呼“为了更好的业绩”,众人*然应和,我笑了笑,跟着碰杯,心里却在想,明天离开成都以后,我大概会想念那座城市里,那个在菜市场蹲着看芋头的、无所事事的早晨吧。
后来我常在深夜改稿子改到烦躁时,想起成都的那个午后,我坐在河边的竹椅上,一杯茶三块钱,无限续杯,时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,不痛不痒的,那一刻我好像真的偷到了什么,具体是什么,说不太清,可能,是一种“活着真好”的实感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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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成都一日游部门聚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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