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明一日，成都拍照，在别人的日常里找自己的镜头感

以前总觉得崇明岛是上海阿姨爷叔的天下,挖野菜、买土鸡蛋、在芦苇荡里挥舞丝巾，后来发现，这座岛有种奇妙的“出片体质”——尤其是当你脑子里还残留着成都那种松弛、潮湿、满街飘着花椒香的记忆时，站在崇明江堤上，镜头一举起来，居然有种错位的快感。

我是在一个礼拜二的早晨决定去崇明的,没做攻略，手机电量67%，包里只有一件防风的薄外套和半瓶水，过长江隧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，像一张没调色温的照片，车窗外面，江面宽得不像话，货轮拖着长长的尾迹，人不自觉地就把手机贴在玻璃上拍，那画面其实很一般，但就是想拍——人到了开阔的地方，手会痒。

到了堡镇,先看见的不是丁坝，是一排关了门的海鲜酒楼，招牌褪色，写着“本帮菜”“长江鮰鱼”，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，车筐里有橘子皮，这种场景在成都的街头也常见，但成都的旧招牌底下一定有人打麻将，崇明这里只有风，一阵一阵的，把塑料袋吹得贴着地皮跑。

我顺着小路往江边走,路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房子，墙上有“文明养犬”的喷绘和一道已经变浅了的“办证”号码，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，脚边趴着一条趴耳朵土狗，听见脚步声，耳朵抖了一下，眼睛没睁开，我想拍，又觉得太近了，不礼貌，更后假装蹲下来系鞋带，手机横着按了一张，画面歪的，但老太太的围裙颜色很跳，青绿色，在灰墙前面特别抢。

走到丁坝那边,人居然不少，几个年轻人带了反光板在拍写真，女生穿一条很薄的白裙子，风一吹，整个人像要飘到江里去，摄影师蹲在地上喊“头再抬一点，对，不要笑，嘴微张”，声音被风吹散一半，听着像对讲机里的坏信号，我在他们后面站了一会儿，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，拍的是他们，不是江，画面里，江是灰蓝色的，人是剪影，反光板是画面里唯一一块刺眼的白。

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成都,想到宽窄巷子后头那些小街上，也有很多人举着相机，对着旧门板、对着爬满墙的三角梅、对着竹椅上的老人，成都的镜头感是热的，有人情味在里头，像一碗刚端上来的蛋烘糕，崇明不是，崇明的风是凉的，景是空的，你拍什么，画面里都有一种“等”的感觉，等人来，等船过，等潮水涨起来把石头淹没。

中午在附近的农家乐吃饭,白斩鸡切得很粗，酱油是本地的那种，甜得不讲道理，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个蛋汤，说“今天草头新鲜”，我点点头，端上来时，汤里飘着几片切得细碎的青菜叶子，汤色清亮，喝了半碗，才想起来拍照，碗已经空了，只剩一个汤底，在镜头里孤零零的，居然也挺好看。

下午去西沙湿地,木栈道一路伸进芦苇丛里，风大得能把人推着走，有个爸爸在教儿子用芦苇杆吹哨子，转来转去吹不响，急了，说“我小时候一折就响的”，他儿子不信，撇着嘴，我站在旁边笑出声，他回头瞪了我一眼，那一下我忽然觉得，崇明其实也有成都那种松弛，只是方式不一样，成都的松弛是坐在路边的茶馆里看人打牌，崇明的松弛是风把你的头发吹乱，你干脆不梳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翻相册，发了一组图到朋友圈，没有滤镜，就是原图，有人评论说“像成都”，也有人说“你这是在崇明拍出了四川盆地”，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会儿，其实哪有什么像不像，不过是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看哪里都带着旧地方的影子。

崇明一日,成都拍照，说白了，就是带着一颗四处飘着的、不怎么安分的心，在别人的日常生活里，找自己的快门声，风起了，按一下；汤凉了，按一下；人笑了，按一下，拍完了，天也快黑了，那就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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