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渝漫游手记，当火锅沸腾时，山城的雾和蓉城的茶都刚刚好

从成都东站的高铁滑进重庆北站，不过一个半小时，窗外的风景却像被谁悄悄调了色——成都平原那幅慵懒摊开的青绿水墨，渐渐收拢、折叠，成了重庆层叠起伏的灰蒙立体剪影，空气的质地也变了，成都的湿润是沁着茶香的，而重庆的潮，则带着江风与码头特有的、微腥的勃勃生气,扑面而来。

在重庆，你首先得学会和“楼层”这个概念和解，我订的民宿，导航显示在“一楼”，拖着箱子走出电梯，眼前却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，房东在电话里笑：“妹儿，我们这儿的1楼，出去是别人的8楼！”这才真正懂了什么叫“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”，索性把导航扔一边，把自己交给那些陡峭的阶梯和看不见尽头的巷子，梯坎边，总有摇着蒲扇的老人，和趴在青石板上打盹的猫，走累了，随便钻进一家挑着“眼镜面”招牌的小店，板凳矮矮的，人挤挤的，老板舀上一碗铺满红油和豌豆的杂酱面，麻辣鲜香瞬间撞进口腔，额头冒出细汗，所有的疲惫和迷路,都在这扎实的市井味里消解了。

必须得晚上去看洪崖洞，白天的它，像个精致的仿古积木，可当夜幕被两岸的灯火“唰”一下点燃，它就活了，成了悬浮在墨色江面上的千与千寻幻境，人潮摩肩接踵，热闹得近乎喧嚣，我逃离主景区，沿着千厮门大桥慢慢走，江风很大，吹散了暑气，回头望，那片璀璨的金光倒映在沉沉的江水里，随波晃动，真实又虚幻，对岸江北嘴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，冷冽地反射着霓虹，古今交错，魔幻得如此理所当然，这大概就是重庆的脾气，它从不刻意区分传统与现代，它们就那么生猛地、热腾腾地长在一起，像一锅九宫格老火锅，各是各的味,最终都汇成一片酣畅淋漓。

回到成都，节奏“啪”地一下，就慢了好几拍，不去锦里、宽窄巷子人挤人，我更喜欢钻进那些名字古怪的老社区，包家巷”、“狮子巷”，听着就有故事，下午两三点，老榕树的荫蔽下，竹椅茶几早已摆开，花个十来块钱，要一杯碧潭飘雪，看茶叶在杯中舒展，茉莉花香袅袅升起，旁边一桌的大爷，茶杯盖斜斜搁着，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川剧，听到妙处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，时间在这里，仿佛被这盖碗茶泡得又软又绵,可以无限拉长。

也去了一趟都江堰，站在鱼嘴分水堤上，看岷江水如何被这两千多年前的智慧从容地一分为二，没有喧哗，只有滔滔水声，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，扑面而来，那一刻忽然明白了，成都的“慢”和“闲”，底下是有根的，这根，就是这驯服了狂野江河、造就了天府之国的安稳与富足，它的底气太足了，所以才能优哉游哉,才能把日子过成诗。

吃，是串联起这两座城的另一条线，重庆的火锅是江湖，牛油锅底沸腾着花椒与辣椒最直接的冲锋，毛肚鸭肠是快意恩仇，吃的是个酣畅与热烈，成都的火锅则更像一场精致的筵席，鸳鸯锅是它的包容，黄喉鹅肠烫得讲究，最后还得来碗冰粉解腻，讲究的是个层次与回味，更不用说成都那些藏在咔咔角角的“苍蝇馆子”，一道麻婆豆腐,就能让你扒下三碗饭。

离开那天，成都下起了毛毛雨，我坐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，最后喝了一碗茶，雨丝斜斜，落入廊边的荷花缸，泛起细细的涟漪，隔壁桌的嬢嬢们,用清脆的成都话摆着家常龙门阵。

我想，川渝的魅力，大概就在这奇妙的双生与对照里，一个用山峦叠起热血江湖，一个用平原铺开温润诗篇，但它们骨子里，共享着同一种生命的张力——那是对生活的热爱，是市井中的智慧，是无论环境如何,都要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那股子劲头。

火锅会一直沸腾，茶馆的龙门阵也永远摆不完，而我，带着一身花椒的香和茉莉的甜，知道不久后,自己一定会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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