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龙湾的水色，是成都人藏起来的另一个夏天

车子*进彭州地界的时候,我还在惦记着出门前没喝完的那半杯咖啡，导航机械地重复着“沿当前道路直行”，直到路边开始出现卖泳圈和凉鞋的摊子，我才回过神来——离成都不过一个半小时，空气里的湿度已经变了。

老龙湾这三个字,在成都人的旅游清单上排不上号，问十个成都人，八个会跟你推荐青城山，剩下两个反问你：“那是哪儿？”也好，这种不声不响的地方，才留得下点野趣。

湾水从上游的山涧里下来,在平坦处积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潭，水色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绿，不是九寨沟那种玉石般的透，也不是游泳池里加了氯的蓝，倒像是谁把一捧刚摘的茶叶泡进了山泉水里，清清淡淡的，绿得有点发灰，岸边几棵老树歪斜着身子，根须一半扎进土里，一半垂进水里，像一群泡脚泡得正惬意的老人。

我脱了鞋往水里探了探,凉，不是刺骨的寒，是那种从脚底慢慢爬上来的凉，像外婆手里摇着的蒲扇，一下一下地，把热意从毛孔里赶出去，水底的石子被冲刷得圆润，踩上去不硌脚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，几个孩子在不远处扑腾，水花溅起来，碎成细小的彩虹，又落下去。

午饭是在岸边解决的,一个简易的棚子下，老板支着两口锅，一口煮玉米，一口煮土豆，土豆是本地的小土豆，皮薄，煮得微微裂开，蘸点辣椒面，一口一个，烫得直吸气也停不下来，旁边一桌人带着西瓜，用绳子系着沉在水里冰镇，切开的时候，那声清脆的响，比任何广告都*人。

下午起了点风,水面皱起来，树影在水里碎成一片片，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脚还泡在水里，看着对岸的几根鱼竿，钓鱼的人并不专心，偶尔看一眼浮漂，更多的时候是在聊天，他们的四川话混着水声，听不太清楚内容，但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劲儿，和这湾水倒是一个调子。

临走前,我在路边买了个竹筒饭，糯米里掺着腊肉丁和豌豆，竹筒是新砍的，还带着青气，老板拿刀劈开竹筒的一瞬间，香气混着热气扑上来，我捧着竹筒往回走，经过一座小石桥，桥两边的栏杆上缠着些红绳，大概是附近的村民系上去的，被雨淋得旧旧的，和桥下不紧不慢流过的水倒是很配。

回程的车上,我打开手机，看见朋友圈里有人晒在黄龙溪挤成沙丁鱼的照片，我顺手回了一句：“下次跟我来老龙湾。”

窗外的山色渐渐远了,我摸摸还有些凉意的脚，想起小时候的夏天，也是这么过的，那时候的夏天，好像总有一条这样的小河，总有一块可以坐一下午的石头，后来我们长大了，城市越来越大，夏天却越来越小，小到只剩下空调房。

老龙湾的水还在流,它才不管外面热成什么样，也不管来的人是谁，它就这么流着，从很久以前，到很久以后，而我呢，不过是又一次，借着它的凉意，把那个住在心里的孩子，放出来透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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