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内踏青一日游，不将就的春日慢

清明前后，成都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对太阳的馋，倒春寒缩手缩脚躲了小半月，天气预报说周六多云，晚上就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心里盘算着怕得起早——不是为了抢啥子前排，就图个人少草坪宽,能躺着看天。

早上八点出门，巷口的锅盔摊刚支起油毡布，要了个红糖的，烫得在左右手之间倒腾，师傅笑：“小伙子去望江楼？那个红墙早上拍起更巴适。”他记性恁是好，去年秋天我端着相机在附近转悠，他还问过一嘴“银杏落完没”。

地铁转公交，到望江楼公园已九点过，门脸不起眼，一跨进去，满眼的新绿就往人身上扑，不是那种规整的行道树排排坐，竹子是歪七扭八长的，有的密成一面风墙，有的独独一根高过屋檐，风过时秆秆相碰，声音像小时候攒的竹节人打架，鸟叫尤其嚣，藏在高处，只闻声不见影，偶尔扑棱棱飞过去,尾巴扫下来两片叶。

水边有一溜老旧茶馆，盖碗茶十块，坐的竹椅咿呀作响，来的时候算早，靠栏杆的位子空着，我把包一放，先没急着坐——红墙下头几个嬢嬢在拍照，丝巾是玫红的，团扇是水墨的，背影认真得很，她们带的茶水壶是暖水瓶外头套个毛线套，粉蓝相间,旧得刚刚好。

茶泡起来，三花，茶博士提铜壶来掺水，一股子热气往上冲，茉莉香先于茶味跑出来，我喝了口，烫，就搁着，看对岸的锦江，水是浅的，有人挽裤脚在摸鱼，塑料袋里已经装了小半篓，大概是些菜板鱼，河滩上几个人蹲着打水漂，石头蹿出去，点出四五朵水花，旁边小娃儿跟着数，数错了也不恼，捡起一片瓦片也要往水里扔，“咚”一声焖响。

十一点，太阳真出来了，那种暖不是从天上倒下来的，是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的，碎金一样铺在茶桌上、膝盖上，我脱了外套系在腰上，眯眼看光斑在桌面上爬，同桌是位独个儿来的大爷，他的茶里放颗大冰糖，叮叮当当搅着响，他带了《成都商报》，折成方块，看一版折一版,动作慢得跟这个公园的钟摆似的。

忽然想起包里带了橘子，剥了分他半个，他没推辞，道声谢，顺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塑封的麻辣豆干，说“配到吃，嫩个辣”，豆干切得薄，红油浸得透亮，咬下去是脆的，辣味从舌尖爬到耳根，忙灌了两口茶，他大笑,脸上的褶子像手风琴聚拢又散开。

下午往江边更深去，路过一片薛涛井的碑刻，没细看，心思全被旁边两个写生的学生牵住了，画的是那排红墙，一个用细笔勾瓦当，一个用大排刷铺底色，颜料的味道混着草腥气，像夏天要提前来，我蹲着看了阵，没作声,怕呼吸把人家笔下的墙吹偏了去。

从公园后门出去，是川大校园的老侧门，门卫没细问，我挺直背混在一群背书包的学生中间，从梧桐道穿过去，梧桐刚爆出毛茸茸的嫩叶，手一摘能够到低枝，但不忍心，路上有人骑共享单车，车筐里搁着网球拍，链条咔咔响，*到荷花池，池子半干，只有几尾锦鲤在浅水里闲晃，有人支着画架画残荷，黑白钢笔线条，一根一根,跟织网似的。

脚走得有点发胀，在竹林村门口要了份冰粉，老板端来料瓷碗，红糖水从冰粉的缝隙里渗下去，颜色像融化了的琥珀，嚼着吃着，旁边水果摊的狗来蹭裤脚，黄白花色，眼睛水润，从兜里掏出饼干掰碎喂它，它吃一口抬头看我一眼，再吃一口，尾巴轻晃,比什么社交都真诚。

回程时天已经擦边暗了，坐上公交，我坐更后一排靠窗，风从镂空的车窗缝里挤进来，吹得人懒洋洋的，望江楼的绿意和竹叶香还沾在袖口上，没散尽，车厢里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串串，牛油味还没闻到，口水先冒了，我打开手机看步数，一万八千多，心里没觉得累，只觉着这一整天,像从城市喧嚷里偷来的一小段留白。

成都的春天短，短到必须睁大眼睛去追，可只要你在一个不起眼的周六，走出来，随便往哪个老园子一*，春天又显得长极了——长到一棵竹子要长几节新秆，长到茶要续三回水,长到人不舍得跟任何一个午后匆匆作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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