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锦阳，不做什么正事

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,锦阳站不大，出站口外边围着一圈拉客的司机，用四川话问你要不要走，见你不答，也不纠缠，就转头去问下一个人，站前广场上有些卖早点的摊子，蒸笼冒着白气，包子和叶儿粑挤在一起，我一点不饿，但觉得应该吃点什么，这好像是从成都来这儿的一种仪式，于是花六块钱要了一碗红油抄手，汤头意外地清爽，吃完把碗往边上一放，起身正式进入这座城。

锦阳有什么好逛的呢,路上我问自己，没答案，它不像那些有名有姓的旅游城市，列得出必去清单，它的街道是成都周边县城常见的样子，宽，但不算太干净，梧桐有些高，有些低，参差不齐，沿街有茶馆，八点多已经坐了人，老头居多，也有些中年人，掀开塑料门帘进去，没人抬头，我找了个靠里的位置，要一杯素毛峰，十五块，茶端来，盖碗，水不够烫的时候，茶叶浮在上面，像一艘艘没什么目的的小船，旁边桌在摆龙门阵，声音不大，说的是哪个的孙儿考上了哪所学校，又说到更近肉价，我半听半不听，坐了很久。

有人说旅行是一种逃离,我总觉得这话太文艺、太重，从成都到锦阳，动车不过四十几分钟，算得上哪门子逃离，它更像是把身体从一个熟悉的场子挪到一个不熟的场子，周围人和你没关系，你也不进入任何人的故事，这感觉挺好。

出了茶馆沿河边走,这条河叫什么来着，我起初不知道，后来看路牌，大概是芙蓉溪，水不清，有些泛浑，流速不快，岸上种了柳树，风一吹就飘，不是那种古诗里的飘法，有点懒散，像没睡醒，河对岸是些旧单元楼，花花绿绿的晾晒物伸出阳台，有床单，有校服，还有咸菜篓子，一位大姐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拖把，一点不着急的样子，洗两下，抬头看天，又继续洗。

我忽然想,要是生活在这里，也不错，人一辈子要那么多精彩干什么呢，有点空洞，又有点实在，但这念头闪一下，自己就笑了，我连这里的房价都不知道，谈什么“不错”。

中午随便找了家肥肠馆,其实也没听人推荐，就是路过，见里面人多，老板娘忙得很，见我一个人就指了个门边的小桌，说等一哈，我等，菜单贴在墙上，都是些什么粉蒸肥肠、红烧肥肠、肥肠豆汤，我嫌红烧油大，就点了个豆汤，加一碗甑子饭，端上来热气腾腾的，肥肠处理得干净，嚼着有弹性，汤里有耙豌豆，浓得很，几口下去额角冒汗，旁边一桌人是父子俩，儿子大约三十，小声说房子首付还差八万，父亲不说话，只低着脑袋吃，我赶紧把目光移开，假装看墙上的电扇，电扇慢悠悠转，发出一点吱呀的响，生活到处都是这样细小的局促，旁人不该看，也不该听。

下午去西山,说是山，其实更像个大公园，台阶多，人不算多，路旁有亭子，有石牌，有些旧，又没旧到有年份的样子，我走了一段，汗出来，就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，旁边草丛里有虫叫，一声长，一声短，此起彼伏，我看到一只蚂蚁爬到我鞋面上，又爬进石缝里，山风从后面吹过来，汗一点点收，那一刻，心里什么都没想，这可能就是这趟更珍贵的部分。

下山后已经四五点,太阳变成软的，照在街道上像撒了把粗盐，我走到一个老背街，看见有卖现做豆花的，玻璃柜子擦得亮，旁边几罐调料，红油、花椒面、炒黄豆，老板娘用竹片划出一块豆花，手脚利落，浇料的时候像在完成什么微型工程，我蹲在路边吃，豆花嫩得险，舌尖一压就散，麻辣香，还带着一丝甜，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也蹲下来，要了一碗，我们没说话，各自专心吃着，那一会儿，我忽然觉得我们都像是从什么统一刻模里暂时逃出来的泥人，随便蹲在路边，吹点风，就很好。

回成都的车上,人不多，车窗外的天色慢慢地暗，锦阳的灯悄悄亮起来，一小片一小片的，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燃了许多烟头，车厢里很静，我把头靠在玻璃上，有点困，又不想睡，心想今天到底看了什么，什么也没看，但又好像什么都有了，一碗茶，一碗豆汤，一碗豆花，一座不够有名的山，一段说不出名字的河，它们一起组成了我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。

下次若有人问起成都周边哪里可以去,我大概不会推荐锦阳，它不够好看，不够有趣，甚至有点平庸，可我总觉得，人有时候缺的不是风景，而是这种“什么也不为”的一天，在锦阳的一天，我做了点小事，走了点路，出了一身汗，又让风给吹干，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，什么也没带走，什么也没留下，就回来。

好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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