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嘛,郫县那边有个院坝,安逸得板。”
我问有啥子耍头,他说不晓得,就是看别人发的照片觉得还可以,行嘛,反正周末闲着也是闲着,成都人出门不需要太多理由,出太阳算一个,阴天也算一个。
导航把我们导到一条断头路上,两边全是苗圃,卖桂花树的招牌歪歪扭扭插在土里,老周说“应该就是这儿”,我看见一扇铁门半掩着,门上的蓝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锈,门口一棵核桃树,叶子已经黄了一半,地上落了些青皮果子,踩上去有点滑。
院子比我想象中大,但确实没什么“景点”,一栋两层老房子,墙根长满青苔,台阶缝隙里冒出几丛野草,更显眼的是院子里那棵银杏,叶子正在由绿转黄的当口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,树下摆着三四张竹桌,配的竹椅靠背都磨得发亮,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。
老板娘从屋里出来,系着一条碎花围裙,手里还端着半簸箕花生,她问我们喝茶还是吃饭,我们说喝茶,她说只有素茶和花茶,十五块钱一杯,开水随便加,然后她往桌上一指:“自己坐,我去提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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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种语气,不是那种旅游区里训练过的热情,也不是真的冷淡,就是村里人对待熟客的样子——虽然我们才是第一次来。
我和老周选了靠墙根的位置坐下,竹子椅子坐下去会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抱怨你太重,又像是打招呼,茶端上来,玻璃杯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垢,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打转,喝一口,是茉莉花和炒青混在一起的那种老味道,不算好喝,但很顺口。
一下午就这么过了。
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,一只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,在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躺下,尾巴尖偶尔动一下,远处传来谁家在修猪圈的声音,电钻断断续续的,一只蜜蜂绕着我的茶杯飞了三圈,我用手赶了赶,它飞到老周那边去了,风把银杏叶子吹落,落在竹桌上,落在茶杯旁,落在老周摊开的报纸上——他居然带了一份报纸,说晒太阳的时候看报纸更享受。
我说你就装嘛。
他也不反驳,翻到副刊那一页,慢悠悠地读出声来,念的是某位本地作者写的一篇关于川西平原秋收的散文,他的普通话里带着椒盐味,“麦子”读成“没子”,“收获”读成“收活”,我让他打住,他说你不懂,这叫氛围。
后来我们都没说话,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,只听见风穿过银杏叶的声音,和隔壁院子传来的鸡叫,有那么一瞬,我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外婆家,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是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什么,突然松了一下。
我听见老板娘在屋里剁什么东西,节奏很快,应该是准备晚上的臊子,又过了会儿,一串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两个阿姨探了个头进来问:“这儿可以钓鱼不?”老板娘抬了抬下巴:“没得鱼塘,只有茶。”阿姨走了,其中一位说:“那就去前面那家看看。”
院子又安静下来。
走的时候我去付钱,顺便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个院子有好久了哦?”
老板娘把找零递给我,想了想说:“我嫁过来那年就有这个院坝,现在我孙儿都读小学了。”
我没再问,有些地方不需要故事,它本身就带着时间,你坐下来,就什么都懂了。
出了那扇铁门,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说:“下回带副扑克来。”
我说好。
回成都的路上,晚高峰还没开始,成灌高速车不多,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,把驾驶室的仪表盘晒得发烫,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灌进来,夹杂着汽油味和远处焚烧秸秆的烟味,忽然觉得这一天,好像也没去哪里,却比去了一趟景区还充实。
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,什么也没干,但什么都刚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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