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天刚擦亮,我把保温杯灌满热水,拎上昨天超市买的橘子和两袋饼干,钻进车里,导航设了个大概方向——都江堰再往西,具体哪儿算终点,没定,成都人周末出逃都这样,不赶路,只图个眼睛舒服。
出城那截路有点堵,车流像没睡醒的蛇,慢慢往前拱,过了羊犀立交才松开劲儿,楼矮下去,天豁然开朗起来,摇下车窗,风里有股潮乎乎的草木味,和市区的尾气完全是两个世界,顺手拧开广播,电台在放老歌,张学友的《一路上有你》,配着窗外闪过的水杉树,特别应景。
都江堰没停,太熟,每次来都是陪外地朋友,现在只想往前再拱一拱,过了紫坪铺水库,山开始变高,路也扭得厉害,一侧是陡崖,一侧能看见水库一角,水色发青,像一块冻住的玉,我把车速降下来,后座那袋橘子滚来滚去,发出闷闷的响。
十点半左右,到了个叫龙池的小镇,肚子叫了两声,正好,路边有家肥肠粉,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,门口支着两口大锅,热气腾腾,老板娘端粉过来时,手指甲缝里有葱花,笑着问我是不是去虹口,我点点头,她说:“昨天下过雨,里面路有点滑,开车慢点。”这话听着比导航里那个标准女声踏实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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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继续走,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对面来车得找个宽地方贴边停,我倒不怕,就是路两边的藤蔓伸得太野,刮着后视镜,沙沙响,像在说“你终于来了”,山涧里的水声时大时小,大时像闷雷,小时像有人在底下翻书页,停车撒尿,找了块大石头后面,抬头看见一只鹰在盘,翅膀张得很开,也不见扇动,就那么滑着,它的事情我插不上手,只能羡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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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一点,*进一条断头路,尽头是片河滩,石子大大小小,红的青的白的,被水流冲得没了脾气,水很凉,把手浸进去,骨头缝都醒了一下,旁边有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搭帐篷,孩子拿着网兜捞蝌蚪,捞起来看看又倒回水里,男人在生火,烟斜着飘,有股松脂味,我坐在石头上啃饼干,橘子皮剥开,那股香突然炸出来,比在城里闻过的都冲,远处雪山露出个尖,白得发亮,云绕着它,像给它系了条哈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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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待太久,山里天说变就变,西边聚起一团灰云,回到车上,轮胎碾过石子路,咯噔咯噔的,下山比上山快,一路踩着刹车,脚脖子发酸,经过一家路边茶铺,停进去要了杯素茶,老板是个老头,躺在竹椅上看一本卷了边的《故事会》,听见动静才坐起来,茶八块钱,续杯不要钱,他说他在这儿摆了三十年,见过猴子爬进车里偷鸡蛋,也见过失恋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哭,我问他这茶底子是什么,他说:“就是本地的老叶子,不值钱,但耐泡。”我连喝了三杯,那点涩味在舌头根上打转,咽下去以后,喉咙里反而泛点甜。
傍晚回成都,又堵在成灌高速口子上,红灯亮得刺眼,我把车窗升起来,空调吹出来的风有股塑胶味,手机响了,朋友问我今天去了哪儿,我说:“没去哪儿,就往西开开,在河边坐了会儿。”他说:“你这和没出去有啥区别?”我笑了一下,没回他,有些东西,说出去就薄了。
到家煮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,翻手机相册,今天拍的照片不多,雪山那张有点虚,河滩那张光太强,可是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这一天特别厚,厚得不像只有十几个小时,第二天早上起来,腿肚子有点酸,像是昨天真走了很远的路,其实更远也就开了三百公里,但人在山里,时间会自己把自己抻长。
后来那身沾了松脂和河水气的衣服,挂在阳台上晾了三天才舍得洗,风从领口钻进去又钻出来,带着点山里的潮,我知道,下周要是不下雨,还得再去一趟,山一直那边等着,路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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