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半的地铁二号线,人还没有早晚高峰那么吓人,老周在犀浦站门口嗦更后一口肥肠粉,红油溅到了他新买的白色卫衣上,他骂了一句,然后我们都笑了,这大概就是每次出行的固定开场白——总有个人要在出发前搞出点状况。
这次是五个人,我,老周,阿凯和他女朋友小鹿,还有临时被拉来凑数的胖子,目的地是彭镇,一个成都边上半小时车程的老镇子,听说那里有全成都更慢的茶馆。
车开出城,天就阴下来了,不是那种让人压抑的阴,是成都特有的、像*了一层宣纸的灰白,窗外的楼从高变矮,从密变疏,更后变成一片一片的苗圃和农田,阿凯在副驾放了个歌单,全是些老掉牙的粤语歌,小鹿在跟着哼,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,没人叫她停。
到彭镇的时候才九点过,镇子比想象中还小,一条河,几座桥,沿着河岸一溜的老房子,观音阁茶馆藏在街角,门脸旧得发黑,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门口已经坐了几桌人,竹椅子摆得歪歪扭扭,茶碗里的热气在阴天里格外显眼。
我们五个人分两桌坐,因为实在没有连着的空位,老板是个瘦老头,拎着个铜壶过来,也不问喝什么,直接给我们一人一个盖碗,花茶,五块钱一碗,可以坐一天,水是滚烫的,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开,像在伸懒腰。
老周掏出手机开始拍照,说是要发小红书,我笑他:“你拍的那叫茶馆吗?那叫老年活动中心。”他不理我,换了好几个角度,其实我也在拍,拍那个老虎灶,拍墙上的老照片,拍地上被踩得发亮的青砖,有些东西,你明知道拍出来不会好看,但就是想拍下来。
茶馆里什么人都有,有本地的大爷,穿着蓝布围裙,端着杯子看我们这些外来客,眼神里有点好奇又有点不屑,有专程赶来的年轻人,化着精致的妆,在昏暗的茶馆里显得格格不入,但她们不在乎,还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茶碗放在脚边,已经凉了,胖子凑过去看人家,说:“这睡得比我上课还认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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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的时候,人突然多起来,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人,一下子就把茶馆坐满了,老板依然不慌不忙,拎着壶在人群里穿梭,哪桌没水了就给哪桌续上,眼睛都不用看,胖子说这老板肯定练过凌波微步。
我们决定去镇上逛逛,街上很安静,很多店铺半开着门,里头的灯也没开,像是还在梦里,有一家做竹编的,门口堆着半成品的竹筐,老板坐在矮凳上,手里不停地编着什么,头也不抬,我们站了一会儿,他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,小鹿说:“好酷啊。”我说:“这就是西南版扫地僧。”
午饭在河边的一家小馆子解决的,点了几个家常菜,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清炒油菜尖,还有一锅耙耙菜,味道说不上惊艳,但就是很对,像是你饿的时候,刚好吃到了一碗热米饭的感觉,阿凯一个人干了三碗饭,小鹿在旁边掐他:“你注意点形象。”胖子说:“阿凯的胃从来不听指挥。”我们都笑了,那种很轻松的、不用找梗的笑。
吃完饭又回茶馆坐了一会儿,下午的茶馆比上午更安静,那些打瞌睡的大爷醒了,几个在打长牌,几个在聊天,声音都不大,我们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,各干各的,老周在修图,小鹿在刷手机,阿凯在打盹,胖子在研究茶碗上的花纹,我在看河里的水,看它慢慢地流过去,好像时间也跟着流过去了。
三点多的时候,天开始下毛毛雨,雨丝细得像粉,落在河面上几乎看不见,茶馆里的人都没有动,好像没人觉得这雨有什么问题,老周说:“要不回去了?”没人接话,过了好一会儿,小鹿说:“再坐十分钟吧。”
更后我们走的时候都快五点了,老板还在那个位置,还在往茶碗里续水,动作还是那么轻,我突然想起来,这一天我们好像什么也没玩,什么也没买,甚至都没怎么说话,但就是觉得这一天过得很满,像那碗五块钱的花茶,看起来淡淡的,喝下去却是热的。
回程的车上,后排三个人都睡着了,阿凯的头靠着小鹿的肩,胖子靠在阿凯身上,小鹿靠在车窗上,车厢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,我忘了叫什么名字,老周在副驾说:“下次去哪儿?”我说:“再说吧。”
再说吧,在成都,这话的意思就是,今天已经很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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