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二十六分,成都东站的进站口已经排得*了几个弯,我嘴里还包着更后一口街边买的酱肉包,油顺着纸袋往下淌,差点滴到鞋面上,旁边一个大姐推着行李箱,轮子咕噜咕噜碾过地砖,声音又闷又急,跟催命一样,我本来还眯着眼睛犯困,被这声音一搅,整个人不得不醒过来。
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,把包往腿上一扔,帽子往脸上一扣,准备补觉,结果动车刚一提速,窗外的楼群就像被人一把抹开,田埂、水塘、灰扑扑的厂房,一片接一片往后退,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怎么就不困了,成渝这条线快是真快,一个钟头出头,广播就开始报重庆北站到了,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耳机里的歌单听完一轮。
从北站出来,我习惯性掏出手机叫车,师傅接单倒是快,但我站在路边等了足足八分钟,因为他在电话里用重庆话跟我掰扯“我在坝坝高头,你下负一层嘛”,我愣是没听懂“坝坝高头”具体在哪儿,后来终于车到了,车门一开,一股混杂着皮革和风油精的味道扑过来,师傅没开导航,说“走哪条路都堵,不如穿小巷子”,于是我就看着他左*右*,路窄到两边的道旁树都能扫到后视镜,中途他用手一指窗外:“看到没得,李子坝,穿楼那个。”我扭头去看,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车尾巴消失在一栋楼中间,真的就是那么猝不及防。
第一站没去解放碑,直接去了山城步道,太阳已经热辣起来,石阶窄得只容一人过,两边是歪歪扭扭的老房子,墙上爬满黄桷树的根须,我爬了不到一百米就喘得跟拉风箱一样,一个穿背心的大爷坐在路边石头上吹风,半眯着眼,看我喘成那样,往旁边挪了挪,说“妹儿,歇哈哈嘛”,我坐下去的时候,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,但风一吹,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,重庆这个城市就是这种脾气,一边让你遭罪,一边又给你甜头。
中午随便找了一家梯坎下面开的小面馆,两张桌子摆在露天空地上,头顶搭了块蓝白条纹的防雨布,我要了二两小面,老板问“提黄吗”,我愣了一下,说“提”,面端过来的时候,上面盖着几片烫得打卷的藤藤菜,红油亮汪汪的,筷子一搅,海椒香就往上窜,我一边擦汗一边吃,旁边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大哥,闷头刨面,一分钟不到就碗底朝天,然后起身扫码,走人,干脆利落,像重庆话一样,不拖泥带水。
下午去了鹅岭贰厂,人比我想象得多,都是年轻人举着手机站在墙边拍照,我逛了一圈,其实没看出什么名堂,就觉得那些旧厂房改出来的小店,窗户都开得特别大,望出去就是一层叠一层的楼和桥,站在天台上看嘉陵江,江风很大,吹得人头发乱飞,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要不要去坐过江索道,一个说“排一个小时队就坐三分钟,不值得”,另一个说“来都来了”,我听到“来都来了”四个字,决定还是去。
索道排队的地方果然人多,队伍从售票处一直弯到路边,等我真的被塞进那个吊箱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了,吊箱摇摇晃晃往江对岸滑,夕阳从西边铺下来,江面像撒了一层碎金子,底下还有人游江,我贴着窗户往下看,心跳居然比在步道上爬坡还快,几分钟后门一开,双脚落在对岸,我回头看看那个吊箱又慢悠悠晃回去,突然觉得排队也不是那么亏。
真正把魂儿勾走的是天黑以后的洪崖洞,坐电梯从高处下去,像在沉入一个金色的梦,等走到对面马路上回头望,成片灯光挂在山岩上,一层叠一层,吊脚楼的轮廓亮得有点不真实,马路上全是人,有拿自拍杆的,有蹲在地上找角度的,还有卖气球的阿姨,一串发光气球飘在她头顶,像一簇活的水母,我本来只打算拍两张就走,结果站了快半个钟头,一动没动。
晚上九点半,我终于坐在滨江路边的一个石墩上,脚底板疼得不想再挪一步,旁边有个老头在卖冰粉,手推车上的喇叭循环喊“手搓冰粉,更后两碗,收摊”,我要了一碗,碎冰在塑料碗里撞得沙沙响,红糖水渗下去,颜色一圈一圈散开,我吸了一口,凉气直往头顶冲,心想,这地方,下次再来,坚决只带一双软底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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