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成都的星期天,是从一碗面开始的,不是那种专门跑去打卡的网红面,就是楼下*角那家,老板认得你,会问你“还是老规矩哇”,面端上来,红油亮汪汪的,臊子给得足,你吃得额头冒汗,旁边大爷喝着盖碗茶,收音机里放着评书,那一刻你觉得,这城市没把你当外人。
上周日我哪儿也没去远,就在市区里晃,早上十点起床,磨蹭到快十一点才出门——星期天嘛,起太早对不起这个日子,先坐地铁到了人民公园,本来想装一下文化人看看相亲角,结果还没走到长廊,先被一阵“嗡嗡嗡”的采耳声勾走了魂,师傅手里那套工具,银闪闪的,在太阳底下晃眼睛,我问多少钱,他说采耳三十,洗耳六十,我说算了,我还是去喝茶吧,结果茶也没喝成,因为鹤鸣茶社连个空竹椅都找不到,全是人,嗑瓜子的、打牌的、掏耳朵的、拍照的,热闹得像谁家办喜事。
从公园出来,我沿着小南街往宽窄巷子的反方向走,真的,听我一句,星期天千万别去宽窄巷子,除非你想体验人贴人的桑拿,我*进一条叫“斌升街”的小路,两边全是老房子,墙皮有点脱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,有家小卖部还卖那种玻璃瓶装的豆奶,门口趴着一条狗,睡得四仰八叉,我买了一瓶,蹲在路边喝,对面有个大叔在修自行车,链条掉下来,他拿个改刀拨来拨去,也不着急,我们俩对视了一眼,他朝我点点头,我也点点头,什么话都没说,但挺舒服的。
中午饭是在一家川菜馆子里解决的,其实说“馆子”都抬举它了,就那么三四张桌子,菜单用粉笔写在黑板上,老板娘风风火火的,嗓门大,让你“坐嘛坐嘛,随便坐”,我点了一个回锅肉、一个炒藤藤菜,再加一碗甑子饭,回锅肉端上来,那个灯盏窝卷得规矩,肉片肥瘦相间,蒜苗切得长短不一——一看就是手切的,吃到一半,进来个穿拖鞋的老头,要了一碗豆花饭,吃得呼噜呼噜的,我抬头一看他,他突然抬头看我,说:“小伙子,这家的蘸水安逸是不?”我嘴里包着饭,只能拼命点头。
吃完有点犯困,成都的午后就是这样,太阳一晒,人就软了,我没去商场,也没去找什么网红咖啡店,就沿着府南河慢慢走,河边有钓鱼的,有下象棋的,还有几个孃孃在练合唱,唱的是《可可托海的牧羊人》,跑调跑到西昌去了,但那个认真劲儿,比音乐学院的学生还足,我靠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儿,居然觉得跑调也挺好听的。
四点钟的时候,我坐公交车去了趟玉林,不是去小酒馆,我不喝酒,就是单纯喜欢玉林那种“旧旧的好看”,街边有家旧书店,门脸小得差点错过,我钻进去,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听见动静才掀了掀眼皮,我在里面淘了一本《成都街巷志》,1998年出版的,书页都黄了,一股樟脑丸混着尘土的味道,老板说“五块”,我给了十块让他别找,他愣了一下,硬塞回我两块钱,说“该好多就好多”,我揣着书出来,觉得这世界还是有讲道理的人。
天黑之前我去了趟菜市场,买了点二荆条、一把空心菜、半斤五花肉,老板帮我剁肉的时候,旁边卖豆腐的阿姨跟我搭话:“今天一个人弄饭哇?”我说对头,她说:“一个人也要好好吃哦。”我笑了笑,提着一袋子菜回家,路过小区门口,看见一只猫坐在取快递的柜子顶上,眼睛半眯着,像在思考什么猫生大事。
回到家,厨房窗户开着,对面楼的厨房灯已经亮了,有人在炒菜,油烟混着豆瓣酱的香味飘过来,我把菜一样样洗好,切好,等油烧热,把肉片倒进去,“刺啦”一声,满屋子都是活着的味道。
成都的星期天,说到底,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,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,它就是把时间还给你,让你用更慢的方式,把自己还给自己,你要愿意,一整天在河边数鸭子都成,没人会说你浪费了这一天,因为成都人更懂,能把日子过得不着急,才是真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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