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本来没打算正儿八经去徒步的。
十月底的成都,天气好得让人心里发痒,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的天蓝得透亮,像是谁拿湿毛巾把雾气擦干净了似的,临时起意给老周打了个电话,问去不去山里走走,老周是那种半退休状态的老成都,电话那头背景音是麻将桌,他说你等一哈,这圈打完回你,半小时后他回过来:走嘛,去大邑那边,有个冷门路线,保证没得啥子人。
我们十点才从南门出发,这个点出发其实挺不像话的,正经徒步的人早就下山吃午饭了,但这就是成都的秋天,人懒洋洋的,太阳晒在车窗上,连堵车都变得可以原谅,成温邛高速两边,梧桐叶子开始黄了,不是那种肃杀的一整片黄,是黄绿夹杂,像是不情愿似的,老周说这是成都秋天的脾气,冷不下来,热不透,树叶也是将就着变一变颜色。
到了山脚下已经快十二点了,停好车,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,铁皮桶子外面糊了一层泥灰,红薯的甜香混着木头炭火味儿,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,老周上去跟大爷摆龙门阵,问更近上山的人多不多,大爷说,前几天下雨,路有点滑,你们莫走太深,说完塞给我们两个烤得皮都皱起来的红薯,说这种更甜,街上那些光鲜的莫法比。
我们剥着红薯就上路了,开始是一段石板台阶,石头缝里全是青苔,踩上去软乎乎的,两边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,高的把天遮了半截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台阶上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,随着风晃来晃去,老周走在前头,背个双肩包,里头装了搪瓷缸子和一保温杯的茉莉花茶,他说他爬山从来不买矿泉水,花茶才是正经东西。
过了那片石板路,路就野起来了,土路、碎石、裸露的树根像老人的血管一样盘在地面上,林子里静得很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踩断枯枝时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那种声音在城里是听不见的,在城里你会不自觉地把它过滤掉,但在山里,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掰开饼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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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眼前突然亮了一片,我抬头一看,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不知道多少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未必够得着,叶子黄透了,黄得有点发亮,像是什么人把千百个小太阳挂在枝头,风一吹,叶子就朝一个方向飘下去,慢悠悠的,比城里人赶地铁从容得多,树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不仅有沙沙的声响,还有一种柔软的阻力,像踩在旧的棉被上。
老周说,他前年带摄影协会的人来过这儿,那些人架着三脚架,为了等一束光在那儿站了三个钟头,他说他理解不了,眼前的景,用眼睛看都来不及,哪有时间琢磨构图和快门,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,对着太阳看了看,说你看这些叶脉,像不像成都的街巷地图?我凑过去看,那些细细的脉络确实像一张微型的地图,弯弯绕绕,四通八达,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,这比拍一百张照片都记得牢,他说。
我们在树下休息了好一阵子,把搪瓷缸子拿出来,倒茉莉花茶,茶已经温了,不烫嘴,喝进喉咙里有一种清苦的回甜,山风吹过,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阵,我忽然觉得,成都的秋天其实不是用“欣赏”的,是用来“浪费”的,你坐在那儿,什么都不想,也可以;想点什么,也可以,城市把人过成了火柴盒里的火柴,但在山里,你就是一根躺在地上的枯枝,风来不来,你都自在。
下山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,山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,像是有人给整座山调了滤镜,把很冷的那部分色温抽走了,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蜜色,路边的蕨类植物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绿,薄薄的,像婴儿的指甲,老周走累了,蹲在路边看一只蜗牛过石头缝,他说这娃儿今天走了不少路,比我们快。
回到山下,天边已经泛紫,那个卖红薯的大爷还在,看见我们下来,笑着说你们整得有点晚哦,我们又要了两个红薯,蹲在路边吃,红薯还是烫的,捏在手里暖乎乎的,老周把红薯掰成两半,黄澄澄的瓤漏出来,冒着一丝细细的热气,他说,有这个东西,你说要啥子风景?
车子开回成都的时候,天完全黑了,路上我问老周,下次啥时候再走个远点的,他说看嘛,看天气,成都的秋天就是这样,不为谁停留,也不会催你,你去了,它就在;你不去,它也在那儿,黄它自己的叶子,落它自己的雨。
后来整理背包的时候,我发现口袋里有一小片银杏叶,应该是从山上带下来的,已经有点干了,边缘卷起来,但颜色还在,黄得温润,我把它夹在了一本还没读完的书里,也没刻意放,就是随手一夹,什么时候再翻开,它就什么时候再掉出来。
那也不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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