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献忠攻陷成都那天,我在他身后跟了半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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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的八月闷得人喘不上气,我从东门混进城的时候,城门洞子里还躺着几具没来得及收的尸首,苍蝇嗡嗡地绕着飞,守城的兵拿长矛随便拨拉两下,也懒得管,那年我二十出头,给一个不大的商号跑腿,东家让我去成都收一笔旧账,谁知刚到城外就听说张献忠的大军已经围了城,按说该掉头往回跑,可那笔账数目不小,东家待我不薄,我咬咬牙还是混进来了。

城里乱得不像话,平日里热闹的锦江边上,这会儿连条狗都看不见,商铺全上了门板,有几家被砸开了,里头的布匹绸缎散了一地,也没人捡,我贴着墙根走,路过一家茶馆,门半掩着,里头坐着几个老头,居然还在喝茶,我凑过去讨了碗水,听他们说巡抚已经跑了,守城的兵丁逃的逃降的降,城里早没人管了。

“张献忠的人马离南门也就十来里了。”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嘬了口茶,“听说要屠城咧。”

另一个接话:“屠不屠的,横竖是个*,还不如坐这儿把茶喝透。”

我没心思跟他们闲扯,想着赶紧把账收了就出城,可找到那家铺子,人早跑光了,柜台上连个铜板都没剩下,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,听见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声音,起先还当要下雨,抬头看看天,晴得晃眼,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千万只脚踩在地上,又像河堤决了口,我跑到街上一看,北边腾起大片的黄尘,把半条街都遮了。

张献忠攻陷成都那天,我在他身后跟了半日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张献忠的兵是从北门进城的。

我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南跑,可满街都是人,根本跑不动,后来我索性不跑了,闪进一条窄巷子,躲在个破烂的竹筐后头,从缝里往外看,先过来的是骑兵,马身上全是灰,马上的人也不像戏文里演的那样披甲执锐,多数就穿着短打,有的光着膀子,手里拎着刀,刀刃豁了口的也有,再后面是步卒,密密麻麻的,不少人肩上扛着、背上驮着抢来的东西,锅碗瓢盆都有,队伍里还夹着些女人和半大孩子,也拿着家伙,跟着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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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看得出神,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喊了一声:“大西王进城了!”那嗓子又尖又亮,我抬头一看,巷子边有棵歪脖子树,树上蹲着个半大小子,赤着脚,冲街上挥胳膊,喊完了又扭头冲我藏身的竹筐龇牙一笑,说:“你躲啥子嘛,大西王不杀老百姓。”我说我不信,他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,凑到我跟前说:“真的,刚才在衙门口,大西王亲口说的,还说以后这成都城就姓张了。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像捡了天大的便宜。

我没敢应声,过了一会儿,大街上传来一阵喧哗,那小子又嗖地爬上树,看了一会儿说:“来了来了!”我忍不住也探出半个脑袋去看,几十个骑兵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,马上那人个子不高,黑瘦,颧骨挺高,穿一身说不上什么颜色的袍子,也没戴帽子,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,两边的人时不时凑上去跟他说什么,他就点点头,或者咧嘴笑笑,那笑看着挺随和,可不知怎么的,我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
队伍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走完,我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敢从巷子里出来,沿着南城墙根朝南门走,南门这时候居然开了,进出的人都有,进城的比出城的还多,有不少是附近州县的百姓,扛着粮食牵着猪来投奔,城门口贴了张告示,说大西王要开仓放粮,还说要跟百姓约法三章,不准兵丁扰民,好些人围着看,边看边点头,我挤过去瞄了一眼,没看完,心里还是发虚,扭头就出了城。

出城往南走了五六里,天就擦黑了,路边有家野店,平时卖点茶水吃食,这会儿也坐满了人,我要了碗豆花,就着自带的干饼吃,同桌的是个卖草鞋的,从新津来,说他上午进的城,还见着张献忠的队伍在街上发粮,“见人就给,不要钱”,他嚼着饼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年头,谁给饭吃就跟谁走呗。”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吃完接着赶路,月亮上来了,照着弯弯曲曲的官道,回望成都那方向,黑黢黢一片,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墙上亮着几点火光,我忽然想,那个爬树的小子,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城里分到粮了吧,也不知道他晓不晓得,这世上的事,从来就没那么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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