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彭州山道上，我把手机扔进手套箱的那个下午

出城往西北走，过了新繁，路两边的房子就慢慢矮下去了，天开始下那种很细的雨，打在挡风玻璃上不像雨，像一层一层的雾，我把雨刮调到更慢的一档，它偶尔刮一下,像在跟自己确认前面还有路。

彭州这个地名，在成都人的口语里总是轻轻带过的，不像都江堰那么正式，也不像青城山那么端，你问周末去哪，有人顺嘴说“切彭州嘛”，好像那个“嘛”字本身就能把期待降低一点，然后你去了，反而处处都觉得超出预期,今天就是这样。

我没有开导航，不是逞能，是这条路我走过几次，每次迷路的地方都不一样，彭州的山路有个脾气，就是*弯之前永远不告诉你*过去是什么，一个急弯接一个陡坡，竹林突然刷啦啦扑过来，又让开，露出一块狭窄的谷地，几户人家的屋顶湿漉漉的，像刚哭过，这时候你才明白，什么叫“成都平原的尽头”。

第一站停在军屯镇，说是镇，其实就一条街道加几个边边角角的茶馆，雨里的军屯锅盔摊子，炉火显得特别黄，特别暖，我站在炉边，看师傅把一团面摔在案板上，抹肉馅，卷，再摔，那声音混着雨声，有一种很迟钝的节奏，你听多了,会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想。

买了两个，椒盐的，没马上吃，拿在手里烫烫的，站在路边看一只黄狗慢悠悠横穿马路，中途还回头看了一眼，又像谁也不看，我就笑了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
继续往山上走，一条河突然出现在左手边，水声很响，但你看不见它，因为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，只能靠耳朵判断它的方向，有一段路，我把车停在一个几乎没人的观景台，就为了听水声，不是那种轰隆隆的瀑布，是很多股细水在石头缝里挤来挤去的声音，很碎，很急，又很温柔，像有个人不停地跟你说话,但用的是你听不懂的语言。

手机就是那时候被我扔进手套箱的，本来想拍，后来觉得没意思，真的站在雨雾里的时候，镜头是*人的，拍出来就是灰的一片，什么也不是，索性就不拍了，手套箱合上的声音很小，但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做了个很大的决定。

中午在磁峰镇附近吃的饭，一家门口挂着“豆花饭”牌子的小店，我进去的时候老板一家正在吃饭，老板娘放下碗，问我吃啥，我说随便，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看我的车，转身进了厨房，十分钟后，端出一碗豆花，一碟蘸水，一盘炒腊肉，还有一盆米饭，豆花嫩得不敢用力夹，一夹就碎在碗里，蘸水又辣又鲜，腊肉肥的地方亮晶晶的，我吃得很慢，窗外是糊着旧报纸的窗框，雨还在下，一只白猫跳到窗台上，隔着玻璃看我，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,它先走了。

吃完饭，我继续往山里开，有一段路，路很窄，两边全是笔直的水杉，叶子正在由黄变红，雨打在上面，颜色更深，像涂了一层桐油，我开得特别慢，后面来了一辆本地牌照的小车，也不按喇叭，就慢慢地跟着，那一刻不知道怎么的，觉得很好,好像被这个下午接纳了。

更后停在白鹿镇边上，没进去，就坐在车里，看那些尖顶的法式建筑在云雾里若隐若现，说真的，这种混搭在别处会觉得别扭，但在彭州的山里，在这么高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排彩色的房子，反而像小孩随手搭的积木，莫名其妙,但又挺可爱。

下山的时候，天反而晴了一小会儿，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，把整条山路的雾都点成了金色，我把手套箱打开，拿出手机，没开机,就握在手里。

回家路上，经过一个路口，看到卖橘子的摊子，一堆一堆的橘子，被雨洗过，亮得要命，我买了一大袋，摊主是个嬢嬢，一直笑，说“甜得很，你尝嘛”，我说不用尝，她非要塞一个给我，我剥开，汁水糊了一手,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
那一整天，我好像没做什么具体的事，但回到城里，华灯初上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哼一段很老的歌，也想不起来词，就哼调子，哼着哼着，觉得这一天，算是给自己放了个很短的假，有雨的假，山路弯弯绕绕的假,手机安安静静的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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