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大曲山，我把自己走丢了

本来这趟去成都,是没打算爬山的，计划里无非就是吃吃火锅，逛逛巷子，喝喝茶，装几天闲人，但朋友说，有个地方叫大曲山，不远，一天来回正好，关键是——人少。

现在出门,“人少”这两个字，比什么风景都金贵。

于是早上六点多就被拽起来了,天还没怎么亮透，街上只有扫地的声音，坐上车，出了城，房子渐渐矮下去，山慢慢冒出来，到了山脚，果然没几个人，入口处有个卖橘子的大娘，说这阵子雨多，路上滑，让我们走慢点。

上山的路是石阶,有些年岁了，边角磨得圆润，两边的树密得透不过几丝光，空气里全是湿叶子混着泥土的味道，深吸一口，肺里凉丝丝的，刚开始还数着台阶，数到一百多就忘了，城市里待久了，连走路都不习惯这么安静，平时耳边总有点什么——车声、人声、手机声，但在这里，只有自己的喘气声，和偶尔几声鸟叫，也不知道是什么鸟，叫得挺随便的。

走了大概半个钟头,身上已经出汗了，路边有个小亭子，坐了一会儿，从亭子望出去，能看见山脚的村子，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冒烟，很慢很慢地散开，那一刻突然觉得，山下的时间跟山上的时间，好像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
继续往上,路开始变野了，有些地方石阶断掉了，得踩着树根和石头上去，朋友在前面说，他上次来的时候，在这里看见过野猴子，我说你可别说了，我这人更怕猴子，刚说完，头顶的树晃了一下，吓得我差点坐地上，仔细一看，是只松鼠，尾巴大得*，一溜烟没了。

到半山腰的时候,起了雾，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，是薄薄的一层，挂在树梢上，走进去又感觉不到，回头看，来路已经看不清了，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样，奇怪的是，我一点不慌，反而觉得挺自在，好像这雾把我和山底下的那个世界隔开了，手机没信号，也不想看，朋友走在前面几步远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，更多时候是沉默。

快到山顶的那段路更陡,有段铁链子得抓着才能上，铁链上全是水，又凉又滑，爬上去之后，眼前一下子开阔了，山顶不大，有几块大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些字，看不太清，估计是以前留下的，雾还在，但已经在我们脚下，远处的山尖从雾里冒出来，跟海里的岛一样。

我们在山顶坐了挺久,带了几个橘子，就是山脚买的，酸得我眯起眼睛，朋友说这橘子就得配这山，换个甜的反而不对味，我觉得他在胡扯，但也没反驳。

下山的时候,腿开始抖了，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，走一步，膝盖就软一下，我们走走停停，看见个小水潭，水清得发黑，里面有很小的鱼在游，在潭边坐了好一阵子，直到有个男人牵了条黄狗过来，那狗一下跳进水里，扑腾得水花四溅，我们才起身。

回到山脚,已经是下午了，卖橘子的大娘还坐在那儿，见我们下来，笑了笑说，回来啦，我也笑了笑，说回来了，上车回城的路上，我靠着窗，看外面的山一点点退去，手机开始响了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，但我没急着看，就让它响了一会儿。

晚上在成都吃火锅,朋友问我，大曲山怎么样？我想了想说，那地方适合把自己弄丢一次。

他说,然后呢。

我说,然后你会觉得，找回来的时候，背包里的东西轻了点。

他笑我,说爬个山还爬出哲学了，我说你懂什么，这叫旅行笔记。

其实哪有什么笔记,就是山里的石阶，雾里的树，还有脚底下那点软绵绵的抖，这些玩意儿，写出来就没了，能写出来的，都是给没去的人看的，真去过了，就不需要看这些字了。

如果你也去大曲山,记得在山脚买几个橘子，别嫌酸，爬累了坐在石头上吃，那个酸，会顺着喉咙一直钻到心里去，让你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。

对了,别等天气太好去，有点雾，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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