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公司大群里已经开始蹦消息了,行政小妹发了个定位,又补了句:“大家别迟到啊,司机六点准时发车,迟到的自己打车追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,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,团建,又是团建,上一次是去郊外拓展基地,穿着迷彩服在泥地里匍匐前进,更后被教练训得跟孙子似的,再上一次是去什么古镇,说是自由活动,结果*带着大家逛了两个小时的丝绸店,成都的夏天,六点出门,光想想那白花花的太阳,后颈窝就开始发烫了。
大巴车摇摇晃晃往城外开,空调开得很足,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,同事们大多闭着眼补觉,几个精神好的在更后一排压低声音斗地主,我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从灰蓝变成淡青,路灯还没熄,像一串串将融未融的冰粒。
第一站是东门市井,下了车,热气“轰”地一下裹上来,像有人往你脸上扣了个蒸笼,但真走进那片青砖灰瓦的院子,心反倒静了些,茶馆的竹椅子早就摆好了,一张张矮方桌,桌上一把瓷壶,几只盖碗,老板提了个长嘴铜壶过来,也不问我们喝什么,手一扬,滚水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进碗里,茉莉花茶的香气“腾”地散开,混着清晨还没散尽的露水气。
有个同事是北方人,第一次见这种阵仗,端着盖碗不知所措,旁边的川妹子教他:“左手托碗底,右手拿盖子,稍微偏一点,挡着茶叶喝。”他试了一口,被烫得直吸气,大家*笑起来,*也没像往常那样说“注意形象”之类的话,只是端着茶,半眯着眼睛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树上有只鸟在叫,叫得不急不慢的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所谓“团建”,到了成都人手里,可能就变成这么个意思:大家围坐在一起,谁也不提着劲儿去“建”什么,只是坐着,吹吹风,喝喝茶,说两句有的没的,三花茶泡到第二开,滋味正好,有个同事从包里摸出半包瓜子,倒在桌上,大家就着瓜子壳磕出满桌的闲话,没人提KPI,没人说季度目标,话题从哪家的兔头好吃,绕到谁家小孩又半夜哭闹,又绕到成都更近的雨下得真烦,茶汤从金黄喝到泛白,太阳也慢慢爬上来了。
中午吃的是一家苍蝇馆子,藏在一条窄巷子尽头,门口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老板见我们人多,直接把两张桌子拼起来,菜是从后厨端出来的,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蒜泥白肉、酸萝卜老鸭汤,都装在土碗里,油亮亮的,同事里有人减肥,一开始还挑着菜叶子吃,后来也扛不住,拿勺子舀了勺麻婆豆腐拌饭吃,一边吃一边说“就今天破戒”。
下午的安排更松散,有人说要去逛旁边的菜市场,有人说想去公园掏耳朵,于是分了拨,我跟两个同事*进了一条巷子,两边墙头爬着三角梅,开得泼泼辣辣,红紫红紫的,快要把墙头压垮,巷子里有人支了个摊子卖冰粉,我们一人要了一碗,红糖水浇在碎冰上,碗底沉着葡萄干和山楂碎,我们站在树荫下吃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蝉在头顶叫得震天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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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冰粉的嬢嬢问我们是不是来旅游的,同事说:“团建。”嬢嬢笑了,说:“团建还往这儿跑,会耍。”
会耍,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成都人特有的认可,不是说你去了多少景点,拍了多少照片,而是你真的把自己放进了成都的节奏里,不赶路,不打卡,热了就找个树荫歇一歇,渴了就吃碗冰粉。
下午四点多,大家陆陆续续回到茶馆,太阳已经偏西,院子里一半阴一半阳,茶壶又续上了水,有个同事提议玩“谁是卧底”,结果玩到一半,大家都在争论“蛋烘糕到底算不算一种蛋糕”,吵得不可开交,更后谁也没赢,但是谁都挺开心。
回程的车上,大家比来时安静了些,但那种安静不一样,早上的安静里带着疲惫和应付,傍晚的安静里带着一种饱饱的、懒洋洋的满足,没有谁总结什么“收获”“感悟”,车窗外的晚霞从橘红烧到绛紫,把整条街都染了一层毛茸茸的光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我洗完澡瘫在沙发上,看到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,是下午在巷子里拍的:一面爬满三角梅的墙,墙下面几张竹椅子,椅子空着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没有配文。
我存了那张照片,又点开*私发的一条消息:“今天的团建,大家说挺好。”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。
我回了一串哈哈哈哈,然后退出聊天,把手机扣在胸口,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带着点桂花香,那个味道有点甜,又有点糯。
成都的夏天很热,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,有些东西,今天不一定说得清楚,但往后某个加班的深夜,或者某个同样热气腾腾的午后,会突然想起来——想起来那杯茉莉花茶,那碗冰粉,那面开满三角梅的墙,还有那群人,都不急着去哪里。
这大概就是成都的团建吧,把“团队建设”四个字,泡在盖碗茶里,喝下去,全是生活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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