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雅安，没人能板着脸吃完一顿饭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是灰**的，导航显示全程一百三十多公里，大概需要两小时，我没太当回事，川西坝子上的高速能有什么难度？结果刚过蒲江，隧道就开始一个接一个，每次从隧道里钻出来，山就高一点，天就低一点，等过了名山，连空气里都是一股湿漉漉的、树叶烂在泥土里的味道，我打开车窗吸了一口，凉丝丝的，直往肺里钻，同行的朋友说，你闻到没有，这就是雅安。

雅安这地方有个外号叫“雨城”，女娲补天的传说在这儿落了脚，说来也邪门，我们刚把车停在青衣江边上，雨就飘起来了，不是那种让你想躲的雨，毛茸茸的，像雾又像水汽，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感觉，只是头发不一会儿就潮乎乎的，江面上浮着一层白雾，远处的桥若隐若现，朋友说先别急着拍，雅安的雨要等，等它下透了，山就洗出来了，果真，一根烟不到，雾气往山顶收，青色的山脊一条条露出来，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皴出来似的。

我们第一站去了金凤寺,*在半山腰，导航显示那个弯绕得跟肠子似的，爬台阶的时候路边有小摊在卖一种绿色的果子，问了一下，叫“鬼见愁”，尝了一颗，酸得我五官都往一起挤，摊主是个阿姨，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拍大腿，她说这个要蘸辣椒面吃，我心想这不是自虐吗，结果她硬塞给我一袋辣椒面，我将信将疑地蘸了一下，那味道……怎么形容呢，酸跟辣在嘴里打架，打着打着突然和解了，然后把你的困意给赶跑了，真有意思。

上到金凤寺门口,回头一望，青衣江在山脚下*了个大弯，整个雅安城就躺在那个弯里，云雾还在半山腰游荡，像是把城市托起来了一样，寺里的香火味很淡，偶尔有鸟叫，那种黑脑袋白翅膀的，在屋檐上跳来跳去，大殿旁边有棵老树，树上挂满了红绸带，风一吹，那些愿望就哗啦哗啦响。

下山之后我饿了,来雅安不吃鱼，等于白来，朋友熟门熟路地把我领到江边一条小巷，馆子门脸小得可怜，招牌都掉漆了，门口却停着一排车，老板娘嗓门很大，招呼我们坐靠窗的位置，鱼是现杀的，一条花鲢三斤二两，端上来的时候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，热油还在上面滋滋地响，我第一口下去，没觉得辣，只觉得香，那种香直接往鼻子里顶，第二口第三口，辣劲儿上来了，我端起饭碗大口扒饭，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滚，却停不下筷子，邻桌两个本地老头儿在喝啤酒，慢悠悠地夹着锅里的鱼泡，说这种江团才叫杀根，我看了眼他们的锅，确实没我们这锅红。

吃完出来,雨已经停了，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，照在刚才被淋湿的青石板路上，亮晃晃的，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，朋友问还去不去碧峰峡，我说不去了，就在江边走走吧，我们沿着滨江路慢慢走，有人在钓雅鱼，桶里两条，都不大，钓鱼的老伯说，现在野生的少了，这些也是放流的，他蹲在石头上，目光盯着水面上一支小小的浮漂，一动不动的，我们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水流的声音很大，但不吵，反而让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
回成都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个蘸了辣椒面的鬼见愁，其实什么味道未必说得清，就是觉得这一趟值了，雅安这地方吧，它不会给你什么精心布置好的惊喜，它就是那样，下着它该下的雨，煮着它该煮的鱼，把一切都摊在路边，你爱来不来，来了，总有一口辣得你冒汗的锅等着你。

回程的黄昏又经过那些隧道,一个光口接一个光口，车里的音乐声音很小，朋友已经睡着了，脑袋歪在车窗上，远处天边有一道嫩嫩的晚霞，映在山脊线上，就那么短短几分钟，又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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