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,天还是灰**的,我已经站在了成都西门外,朋友老周一边啃包子一边骂我:“你脑壳有包,九峰山一天打来回?那地方我去过,爬得你想哭。”我没理他,把背包带子紧了紧,包子是芽菜馅的,油浸透了纸袋,香得有点不真实。
其实决定去九峰山是一时冲动,前天夜里刷到一个视频,拍的是山顶的云海,镜头晃得厉害,但那一瞬间的白茫茫一片,让我关掉手机后很久没睡着,成都人看雪不容易,看云海更得靠运气,九峰山在彭州,离市区不算远,但海拔三千多,一天上下,说实话心里没底。
车过彭州,路就开始扭来扭去,司机是个本地大姐,边开边摆龙门阵:“你们这时候去,山上雪可能没化完哦,上周还有人摔了屁股蹲儿。”老周在后座笑得像个核桃,我盯着窗外,山越来越近,雾气开始往车缝里钻。
到山脚是八点四十,刚下车,冷风就往领口里灌,山门口卖竹竿的大爷说:“小伙子,买根棍棍嘛,上去你就晓得它的好了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掏了五块钱,竹竿是斑竹,握在手里凉丝丝的,后来这根棍子救了我半条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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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始一段是石阶,两旁全是笔直的杉树,地上铺满褐色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走在地毯上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,吸一口,肺都像被洗了一遍,老周体力好,窜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喊我:“你行不行哦?不行我们下了山去吃九尺鹅肠。”我说你闭嘴,老子今天一定要看到云海。
爬了大概四十分钟,石阶没了,变成乱石路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,我一手拄着竹竿,一手扒着岩石,喘得像条老狗,路上遇到几个下山的人,脸色都不太好看,有个穿红冲锋衣的大哥说:“上面雾大得很,啥子都看不到,你们还上啊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嘴上说:“来都来了。”
来都来了,这四个字大概是成都人更深的执念。
越往上,雾越大,十米之外就看不见人了,只能听见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,路边的树全白了,不是雪,是雾凇,一根根枝丫像裹了层糖霜,我掏出手机想拍,结果镜头里白花花一片,根本对不上焦,老周在前面哈哈大笑:“拍个铲铲,上来就晓得看!”
快到观音岩的时候,我几乎想放弃了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腿软得厉害,坐下来就不想起来,老周也喘,但还在激我:“前面就是观音岩,再上去一点就是金顶,你现在下去,以后想起来要后悔。”我灌了口水,水是冰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不知道又爬了多久,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尖叫,那声音穿过浓雾,尖利又兴奋,我和老周对视一眼,像打了鸡血,闷头往上冲。
穿过更后一片雾,天突然开了。
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云海就在脚下,白得发亮,像一大片刚刚弹好的棉花,一直铺到天边,几座山峰从云里冒出来,只露一个尖,像海上的小岛,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,晒得脸发烫,山顶风大,吹得我衣服哗哗响,头发乱成鸡窝,我站在一块大石头边上,腿还在抖,但脑子一片空白。
老周在旁边喊:“看到没!值不值!”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只是点头,那一刻你没办法用语言去描述,什么疲惫、什么腿酸,全被风刮走了,山顶上人不算多,有几个年轻人在拍视频,还有一个大叔盘腿坐着,面前摆着保温杯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我们在山顶待了不到半小时,云海一直在变,有时候浓得把下面的山全吞了,有时候又撕开一道口子,隐约能看到远处的城镇,有人说这季节看到云海算运气好,很多人爬上来只看到一锅白粥,我觉得自己是那种走路都能踢到硬币的人。
下山更折磨人,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,软绵绵的,竹竿这时候发挥了巨大作用,我几乎是拄着它一点一点挪下去的,下午四点,终于回到山脚,大爷还坐在那儿,看见我就笑:“我说棍子有用嘛。”我把竹竿还给他,他说送我了,留个纪念。
回成都的车上,我睡了一路,醒来时天已经黑了,车窗外是熟悉的灯火,窗外飘来火锅味,老周在刷手机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回去肯定腿疼三天。”我说:“疼就疼嘛,反正山顶那个风,吹得我像个傻子,但我愿意。”
有些地方你去过了,就不是原来的你了,九峰山不算什么名山,但那天山顶上的风、云海下面的光、还有腿肚子那点酸,我都记得。
下次再去,我想住一晚,听说运气好的话,有星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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