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扬州那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,可能因为前一晚总惦记着要吃早茶,梦里都在排队,富春茶社六点半开门,我六点十分到,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大家都缩着脖子,手里攥着号牌,像一群不说话的鹌鹑,等进去之后才发现,真正要吃蟹黄汤包得去老店,而我进的这家是分店——无所谓,汤包端上来时颤巍巍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,用吸管轻轻一戳,先吸一口,烫得我龇牙,那股鲜味却直接从舌头往脑门冲。
扬州的慢是长在骨子里的,瘦西湖边有老头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在水下挥拳,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用扬州话跟人聊天,我一个字没听懂,只觉得调子往上翘,像在唱小曲儿,从二十四桥走过去,石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,桥下有人划船,船娘摇橹时腰肢一扭一扭,水纹一圈一圈荡开,顶头的太阳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,我突然想,要是时间能在这里打个盹,我大概可以坐一整个下午。
可人偏偏就爱折腾,当天晚上我就坐上了去成都的飞机,原因是前一天跟朋友打电话,他说了一句“来吃火锅嘛,巴适得很”,我就订了票,落地时凌晨一点,双流机场外面湿乎乎的,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辣椒和栀子花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很成都。
第二天中午才醒,朋友直接把我拉到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火锅店,没招牌,门口摆着十几张矮桌子,塑料板凳红红绿绿的,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,上面漂着厚厚一层牛油,还没煮开,红亮红亮的,像一块凝固的夕阳,朋友说这家店的锅底是自己炒的,花椒汉源的,辣椒是二荆条加小米辣,我不懂这些,只觉得鼻子发痒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第一筷子涮的是毛肚,朋友手把手教:七上八下,十五秒,我数着秒数,时间一到马上捞起来,在香油碟里滚一圈,送进嘴里——脆,鲜,辣味像一根细针从舌尖扎进来,接着麻劲儿漫上来,半边脸都酥了,我灌了口冰唯怡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半小时,成都人吃火锅不着急,一边涮一边摆龙门阵,朋友讲他高中逃课去春熙路打游戏的事,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喷了,红油溅到白T恤上也不在乎,旁边桌的几个大叔在划拳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对面的嬢嬢端来一碗冰粉,说“小妹儿慢慢吃嘛,莫烫到咯”。
吃完走在成都的街头,十一月的风是温吞的,不像扬州的风带着水汽的清冽,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,嘴里还残留着花椒的余麻,忽然觉得这一天又荒唐又充实:早上还在瘦西湖边看天鹅,晚上就坐在了成都的苍蝇馆子里捞鸭血,旅行大概就是这样,从一个地方跳到一个地方,身体在赶路,胃和心却总想赖着不走。
后来朋友问我,扬州早茶和成都火锅哪个好吃,我想了想说,汤包是让你想坐下来慢慢品的东西,火锅是让你想站起来大声笑的东西,都好吃,只是好吃得不一样,就像扬州和成都,一个把日子过成了诗,一个把日子过成了火锅,热气腾腾的,闹**的,让人舍不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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