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京南站刷身份证进站的时候,晨雾还没散尽,高铁缓缓启动,紫峰大厦的尖顶在雾里一闪而过,像给这座住了多年的城市一个模糊的告别手势,此行的目的地是成都,地图上一条斜斜的西南向对角线,去成都不为别的,就为心里头那点被江南梅雨浸泡得快要发霉的“闲”,想去听听不一样的市声,尝尝传说中能让舌头跳舞的滋味。
车厢里很安静,窗外的风景却上演着一出宏大的默片,过了合肥,丘陵的线条开始变得柔和;穿过湖北,水田如镜,偶尔掠过一片白墙黛瓦的村落,提醒你江南的印记还未褪尽,但变化是确凿的,山的颜色从青翠欲滴,渐渐过渡到一种更沉郁、更厚实的苍绿,仿佛大地在这里吸饱了水汽,酝酿着不一样的生命力,隧道多了起来,一明一暗间,像是穿越时间的甬道,当列车终于冲出秦岭最后一道屏障,广播里响起“即将进入四川盆地”时,窗外的天光豁然开朗,那种感觉很奇妙,仿佛不是火车在动,而是整片丰饶的、绿得有些肆意的成都平原,朝着你扑面而来。
抵达成都东站,第一个拥抱你的不是风景,是空气,那是一种温润的、带着植物根茎气息和隐约花椒香的风,瞬间就和南京那种时而清冽、时而黏腻的空气划清了界限,放好行李,迫不及待地钻进住处附近的一条老巷子,正是傍晚,巷口支着几张矮桌,老板娘正从一口巨大的锅里捞出油亮亮的串串,辣椒和牛油的香气霸道地攻城略地,旁边一位大爷,就着一碟毛豆,慢悠悠地啜着一杯白酒,眯着眼看街上行人,那份从容,立刻让我这个从“卷都”之一赶来的人,感到一阵奢侈的陌生,在南京,傍晚的节奏是赶着回家、赶着辅导孩子作业、赶着处理未完成的工作邮件,而这里,时间的第一要务,似乎是用来“被浪费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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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个漫无目的的游魂,在成都的肌理里随意穿行,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不是为了喝茶,是为了看人,竹椅密密麻麻,人声嗡嗡,掺着瓜子壳落地的细响和长嘴铜壶冲水的清音,掏耳朵的师傅拿着发亮的工具,在客人耳边施展“武功”,客人一脸欲仙欲死,我学着旁人的样子,要了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,瘫在竹椅里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,光斑在桌上晃动,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个下午,脑子里那些待办事项、流量数据、选题焦虑,竟然像桌上的水渍,慢慢被晒干了,这在南京是不可想象的,就算在咖啡馆“偷闲”,心里也总绷着一根弦。
也去看了熊猫,那些黑白团子,或挂在树上,或瘫作一团,把“躺平”哲学演绎到了极致,它们才不关心有没有流量,是不是“顶流”,这份天生的松弛感,大概就是成都最生动的城市广告,还去了金沙遗址,站在太阳神鸟金饰前,那种穿越三千年的精致与神秘,让人瞬间失语,厚重的历史,在这里不是压在肩上的担子,而是沉在泥土里、可以静静凝视的根。
胃是这场旅行的绝对主角,我放弃了所有攻略上的“必吃榜”,专挑本地人排队的小店,在魁星楼街被一家“冒椒火辣”的串串香征服,辣得头皮发麻、涕泪横流,却忍不住一根接一根,在玉林路的尽头,找到一家招牌都快褪色的蹄花店,雪白的汤,软糯的蹄花,蘸上特制的红油碟子,鲜美得让人叹气,最难忘的是一天深夜,在雨后的街头,偶遇一个卖蛋烘糕的小推车,老爷爷手法娴熟,舀一勺面糊,在小小的铜锅里一转,加入奶油或麻辣土豆丝,对折,递过来,热乎乎地咬一口,外脆内软,甜咸交织,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成都的味道,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、熨帖的包容,什么都能装下,什么都能化解。
离开前的晚上,我又去了一次锦江边,华灯初上,安顺廊桥的轮廓倒映在暗沉的水里,对岸酒吧传来隐隐的歌声,江风拂面,带着水汽和晚香玉的味道,我想起南京的秦淮河,也是这般灯火流丽,但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,总裹着太多六朝金粉的旧梦和文人骚客的慨叹,是“载不动许多愁”的,而眼前的锦江,流淌着的,更像是一种活色生香的、当下此刻的、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,它不负责承载历史的厚重,只负责映照寻常的悲欢。
回南京的高铁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有熊猫的憨态,有茶社的喧嚣,有美食的特写,也有我对着镜头、笑容比在南京时明显松弛不少的自拍,这次旅行,没有打卡完所有景点,没有写出爆款文案的冲动,它更像一次成功的“心理脱敏”,我从一个习惯奔跑、习惯焦虑的频率,短暂地调频到了成都的“悠哉”波段。
列车驶入南京南站,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再次出现,我知道,生活的齿轮会立刻恢复高速运转,选题、 deadlines、数据压力一样都不会少,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,我的背包里,除了给朋友的火锅底料,似乎还偷偷装回了一缕锦江边懒洋洋的晚风,和一点点关于“如何生活”的、更开阔的想象,金陵的厚重是风骨,蓉城的闲适是气血,这一趟穿越山河的奔赴,或许就是为了让这二者,在身体里完成一次小小的、愉快的会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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