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双流机场起飞的时候,我胃里还装着早上那碗红油抄手的余温,三个小时后,当我的脚踩在南昌略显潮湿的地面上,空气里那股微辣的、带着鄱阳湖水汽的风扑面而来时,我才真切地感觉到:哦,到江西了。
都说成都人嗜辣如命,来江西之前,我多少带着点“辣椒原住民”的优越感,结果第一顿晚饭,一盘“余干辣椒炒肉”就把我彻底打回了原形,江西的辣,和成都的麻辣、香辣完全不同,它是纯粹的、直白的、带着土腥气的“鲜辣”,那种辣味不绕弯子,不跟你玩花椒麻舌头的把戏,而是“唰”一下,像赣江的水,直接、生猛地撞上你的味蕾,朋友笑着看我灌下大半杯绿豆汤,说:“晓得厉害了吧?我们江西的辣,是‘闷头辣’,后劲足。”我一边吸气,一边不甘心地又夹了一筷子,确实,痛,但爽,而且那股子镬气和辣椒本身的清鲜,让人欲罢不能,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——连自以为熟悉的“辣”,都能给你开出全新的盲盒。
如果辣是江西给我的第一记直拳,那它的“慢”,就是随后包裹上来的、温吞的江水,在成都,我们的慢是茶馆里的摆龙门阵,是火锅边上的悠闲;而江西的慢,是另一种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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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爬了庐山,不是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的那种急切,而是坐着老旧但干净的观光车,沿着盘山公路一圈圈绕上去的,雾说来就来,刚刚还能看见山下的九江城,转眼就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,反而好了,耳朵变得格外灵敏,听见不知名的鸟叫,听见远处隐约的溪流声,还有挑山工扁担吱呀的节奏,稳而慢,一步一个脚印,在牯岭镇的老别墅区,时间仿佛被山雾泡发了,胀大,然后停滞,那些石头房子静默着,墙缝里长出青苔,窗口探出不知谁家晾晒的衣裳,这种慢,带着历史的重量和潮湿的清气,和成都平原那种开阔的、暖洋洋的慢,迥然不同。
最让我着迷的,是景德镇,我以为的瓷都,该是博物馆里光洁无瑕的国宝,是流水线上精美的瓷器,可我看到的,更多是“不完美”,在雕塑瓷厂的老作坊里,老师傅的手上沾满了泥浆,他拉坯的时候神情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眼前这团旋转的泥土,胚体在他手里生长,偶尔会歪掉,他啧一声,用水抹平,再来,旁边堆着不少烧制失败的“瑕疵品”,开裂的,变形的,釉色不均的,它们就那么随意地放着,却有一种生动的美,一个年轻画工在素胚上勾线,笔尖微微颤抖,画出的青花线条并不完全匀称,却因此有了呼吸的温度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江西的底色或许就是这种“陶土”般的质地——它接纳过程中的泥泞、等待、不确定,并在火的淬炼后,期待一种偶然的天成,这不比追求工业化的完美,有趣得多吗?
离开江西前,我在赣江边坐了很久,江面宽阔,水流平缓,对岸的新城区霓虹初上,这边老城墙上却还有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,我忽然想起在滕王阁里看到虽非真迹、却依旧震撼的《滕王阁序》。“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”,王勃笔下那幅浓墨重彩的江西画卷,穿越千年,其内核似乎未变,它依然是鲜活的,辣的,是能呛出你眼泪的;它也是深沉的,慢的,是用江水、窑火和山雾慢慢喂养出来的。
飞机爬升,穿越云层,机舱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江西辣椒的香气,我闭上眼,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安逸的、麻辣的成都平原,这感觉真好,旅行,不就是去别人的故乡,尝另一种生活的滋味,然后带着被微微改造过的味觉和时钟,回到自己的地盘么?江西的辣与慢,已经像一枚小小的青花碎片,嵌进了我的记忆里,下次再在成都吃火锅,我大概会偶尔走神,想起那盘余干辣椒炒肉的生猛,和庐山雾中,那慢到仿佛静止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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