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第一次听说“蜀南竹海”在成都边上,我差点被忽悠了,它属于宜宾,但不知怎的,在成都人的周末逃离计划里,它总占着一个亲切的位置,好像就是自家后花园延伸出去的一片绿,从成都出发,高铁转汽车,颠簸小半天,当你开始对窗外千篇一律的灰白建筑感到麻木时,那片海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、汹涌地扑进你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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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绿,是潮水,一种有声音、有厚度的、墨绿到近乎发黑的潮水,从每一座山的肌骨里漫出来,淹没了所有嶙峋和陡峭,车在盘山路上绕,人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绿色漩涡中心,四面八方都是竹,不是江南庭院里那几竿疏离的文气,是成千上万,是亿万竿竹子挤挤挨挨、摩肩接踵的生命集会,风来了,那声音起初是簌簌的,像春蚕啃叶;风大了,就变成哗哗的、连绵的浪涛声,从这座山头滚到那座山头,带着湿漉漉的回响,那一刻你忽然懂了,为什么这叫“海”,它真有海的量,海的气势,海的那种吞没一切、又孕育一切的沉默力量。
沿着湿滑的石阶往深处走,才是真正掉进了竹的宇宙,光线被过滤得变了质,不再是阳光,而成了一种沉静的、绿莹莹的液体,流淌在空气里,抬头看,竹子们争着往高处长,笔直得近乎执拗,只在顶端才肯吝啬地舒开几片细叶,交错着,把天空剪成无数片细碎的、晃动的蓝瓷,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什么声响,仿佛走在一层时光铺成的地毯上,空气是清冽的,带着竹叶断裂时微涩的香和泥土深处腐殖质的醇厚,吸一口,肺腑像被洗过一遍。
这里太静了,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在慢慢放缓,能和一根竹笋破土、一片老叶辞枝的动静共鸣,偶尔遇到个本地人,背着竹篓,不紧不慢地走,对你这个闯入者报以淡然一笑,那笑容也像竹,有节,清浅,不热烈也不疏离,他们似乎和这些竹子共享着同一套缓慢的呼吸系统,我问一个坐在自家门口编竹筐的老伯,整天对着这片竹子,不腻吗?他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,眼皮都没抬:“腻?竹子天天都在长,今天看的和昨天,不一样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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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有点玄,但我后来坐在观海楼,看着落日给这片无边的绿镀上金红,看着光影在竹梢上每秒都在迁徙变幻时,忽然有点明白了,这里的“不一样”,不是惊涛骇浪的改换,是静水深流般的细微生长,是“一天有一天的意思”,成都人,或者说四川人,常被说“懒散”,会享受,或许不是懒,是在这种庞大、静默、循环生长的自然面前,悟出的一点生存智慧:急什么呢?像竹子一样,一节一节地长,一片叶一片叶地绿,自有它的风骨和时节,所谓的“巴适”,不是躺平,是在顺应这天地间既定的、缓慢而坚实的节奏。
我在竹海里胡乱走了两天,没刻意去追什么“翡翠长廊”、“仙寓洞”之类的打卡点,迷路了,就随便找块石头坐下,听风看竹;饿了,寻一家农户,吃一碗用冬笋和腊肉焖的竹筒饭,米饭吸饱了竹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鲜,简单,却扎实得好吃,没有必须完成的游览清单,时间变成了竹节间的空隙,可以大把大把地浪费。
离开的时候,又是那盘山路,回望那片逐渐远去的、在晨雾中如同水墨晕染开的竹海,它依旧沉默,但我好像带走了点什么,不是照片,不是特产,是耳朵里灌满的那片竹涛的余响,是肺里清洗过的那股清气,还有骨头缝里,似乎也想学着长出一节不慌不忙的“竹节”来的痒痒感觉。
这片竹海,或许治不了什么具体的都市病,但它慷慨地提供了一味“慢”药,让你知道,在离成都不远的地方,有那么大一片生命,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悠长而坚定的频率,生长着,这就够了,下次再被生活追着跑得喘不过气时,大概我会想起那片绿色的、哗哗作响的海,心,或许就能像山间的竹,悄悄定下那么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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