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出发，九寨沟，一场与高原海子的蓝色密语

早上七点的成都，空气里还飘着火锅底料似的湿润雾气，我揉着眼睛钻进开往九寨沟的大巴时，心里嘀咕：这八九个小时的车程，怕不是要把屁股坐穿，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城区，高楼渐次矮下去，天空却像被谁猛地拉开帷幕，哗啦一下,透亮起来。

都江堰过后，路开始不老实了，它贴着岷江，扭来扭去，江水是那种混着泥沙的浑黄，咆哮着往下冲，和我们这辆慢吞吞往上爬的大巴，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抗，我靠着窗，看对面山崖上凿出来的路，细得像根腰带，偶尔有车过去，心都跟着悬一下，导游是个黑红脸膛的本地汉子，操着川普说：“莫怕嘛，我们师傅，在这条路上跑得比自家客厅还熟。”话是这么说，每次拐过那些胳膊肘弯,全车人还是默契地屏住呼吸。

真正的变化，在过了一个长长的隧道后突然降临，好像穿越了某个结界，窗外的颜色“唰”地变了，刚才还是灰扑扑的岩石和浑黄的江水，转眼间，山峦披上了厚厚的、毛茸茸的绿，那种绿啊，层次多得数不清，墨绿、翠绿、黄绿，阳光一照，油亮亮的，空气也变了，猛地吸一口，凉丝丝、甜津津的，直往肺叶深处钻，把城里带来的那点浊气荡涤得一干二净，车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，有人赶紧掏出手机拍，可惜，再好的镜头也装不下那种扑面而来的、带着植物清香的生机。

海拔越来越高，耳朵有点闷，像隔了层水，脑袋也晕乎乎的，像喝了二两酒，导游说这是正常反应，让我们别睡，多看看外面，我强打精神，目光掠过草甸、牦牛群、彩色经幡和偶尔一闪而过的藏寨白墙，时间在这里变得很黏稠，又好像被抻长了，不知过了多久，当“九寨沟”三个字出现在路牌上时，竟有种不真实感——我们真的到了这个念叨了无数遍的地方？

第二天进沟，才是真正梦的开始，但梦的开场，是挤成沙丁鱼罐头似的景区大巴，然而所有的抱怨，在你第一眼看到箭竹海的时候，都会忘光，那不是你在任何图片或视频里见过的蓝，它是一种活着的、会呼吸的蓝，浅浅的水底，横陈着无数洁白的枯木，钙华包裹着它们，像沉睡的龙骨架，阳光透过清澈无比的水，在湖底的白沙和枯木上投下晃动的水纹光斑，那蓝色便有了深浅，有了韵律，幽幽的，静静的，却仿佛有股吸力,把你的魂儿都要勾进去。

沿着栈道往下走，人潮分流，渐渐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水声。五花海是另一个妖孽，它不像箭竹海那么高冷，它热闹，它炫耀，湖底丰富的藻类和钙华沉积，在阳光的魔法下，调和出孔雀蓝、翡翠绿、鹅黄、橙红……各种颜色毫无章法地泼洒在一起，又交融得无比和谐，像打翻了一整个中世纪画家的颜料盘，又像一块巨大无比的、流动的猫眼石，我蹲在湖边看了很久，看水里柔曼的水草随着潜流摇摆，看几尾高山冷水鱼像影子一样倏忽来去，有个瞬间我甚至想，如果能变成这里的一滴水，顺着漫过堤岸的浅流，淌进下一片海子,该多好。

最震撼的，还是长海，它躺在海拔最高的地方，像个遗世独立的长者，水面开阔得让人心慌，是一种厚重的、深不见底的蓝，背后是戴着雪冠的岷山主峰，沉默地倒映在水中，四周极静，只有风声掠过湖面的呜咽，站在观景台上，人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，刚才为各种美景发出的惊呼，在这里都显得轻薄，它不取悦你，它只是存在，那种苍凉又博大的美，像一记闷拳，轻轻撞在你心口，有点疼,又无比清醒。

回去的路上，又是漫长的颠簸，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，但脑子里却像刚被那池蓝水洗过一样，清亮亮的，我好像有点明白了，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辞辛苦，一路颠簸而来，九寨沟的美，从来不是轻易能抵达的，那八九个小时的“朝圣路”，像一种必要的仪式，滤掉了都市的浮躁和身体的惰性，当你用一身酸痛换来与那片蓝的相遇时，你才会懂得，真正的仙境,从来不在容易到达的地方。

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，远处有零星灯火，我闭上眼，眼前晃动的，还是那一片片深深浅浅、挥之不去的蓝，那不只是水的颜色，那是高原天空的碎片，是古老冰川的眼泪，是这场漫长奔赴后，自然赐予的一枚,最清凉的勋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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