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早晨,是从一碗红油抄手的麻辣鲜香里醒过来的,街边的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,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湿漉漉的火锅底料味儿,已经和早点摊的蒸汽搅和在一起了,我坐在小馆子油腻的塑料凳上,看着窗外骑电瓶车的人流,忽然就觉得,该出去透口气了,不是去什么精致的古镇,是想去找点“凉快”的,字面意义上的,能让人脑子一激灵的那种,地图上手指往西一划拉,就停在了那个名字有点奇怪的地方——海螺沟,得,就是它了。
离开成都盆地,就像慢慢拧开一个充满压力的盖子,车上了成雅高速,高楼和立交桥迅速后退,窗外的绿色开始变得不一样了,成都的绿是温润的,是公园里修剪得体的草坪和榕树;而这里的绿,是扑过来的,是山峦叠嶂里各种深深浅浅的绿搅在一起,带着野气,过了雅安,天光好像被水洗过一道,更亮了,但温度计的水银柱却识趣地开始往下溜,隧道一个接一个,明暗交替,有点像在穿越时空的甬道,心里那点属于城市的燥热和烦闷,就这么被一截一截地甩在了身后。
到了磨西镇,那股子凉意已经非常具体了,它不再是感觉,而是能看见的——小镇依着山势,所有的建筑都带着点木头的暖色调,但背景却是巨大、沉默、泛着灰蓝色冷光的山体,空气干净得有点不真实,吸一口,凉丝丝的,直通肺叶,把在成都被油烟和尾气腌渍过的呼吸道,好好涤荡了一遍,这里安静,但不是死寂,你能听见不远处冰川河哗啦啦的水声,那声音比成都府南河的水声要清亮、有劲得多。
第二天进沟,才是真正见识到什么叫“另一个世界”,坐着观光车在盘山路上绕,窗外的植物像快进的电影镜头,从高大的阔叶林,变成挺秀的针叶林,再变成低矮的灌木,大片裸露的岩石和远处那一片令人屏息的白色撞进眼里,那就是冰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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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观景台上看冰川,第一感觉不是壮丽,而是……沉默,一种极具压迫感的、亘古的沉默,它从云雾缭绕的山巅倾泻下来,像突然被冻结住的、灰白色的巨浪,表面并不光滑,覆盖着黑色的砾石,看上去有点脏,有点钝,远没有图片上那么晶莹剔透,但你知道,在那看似沉默的、灰扑扑的冰体之下,是缓慢却从未停止的流动与生长,它就在那里,已经存在了千万年,你来了,你惊叹,你拍照,你走了,它依然在那里,以每年一两米的速度,继续着自己的旅程,这种时间尺度,让人那点生活中的焦虑和得失心,瞬间变得比冰面上的尘埃还要轻渺。
我沿着步道往下走,想离它更近一些,越往下,温度越低,能听见隐约的“咔嚓”声,那是冰体内部结构在轻微调整,终于走到冰川舌前沿,一股混合着矿物质和极致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我伸出手,摸了摸旁边岩壁上渗出的水,刺骨的凉,这凉,和成都夏天冰箱里拿出的可乐那种凉完全不同,这是一种有生命的、带着大地记忆的凉意,它从远古而来,穿过厚厚的冰层,告诉你一些关于地球本身的故事。
最奇妙的体验,是在冰川附近泡温泉,身体浸在滚烫的、硫磺味儿十足的泉水里,眼睛望着几十米外冷峻的冰川,头发上很快结起一层白霜,冰与火,亘古的寒与此刻的暖,就这么荒唐又和谐地共存着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只觉得这一刻的感官被放到了最大,又缩到了最小,世界只剩下这具泡在温暖里的躯体,和那片永恒的白色背景板。
回成都的路上,我又开始想念那碗红油抄手了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成都的温热是贴心的、慰藉的,是生活的底色;而海螺沟那份凛冽的清醒,像一次定期的精神充电,一次对麻木神经的暴力重启,它提醒你,生活不止有眼前的火锅和麻将,还有远方冰川缓慢的呼吸,那份凉意,会一直留在肺里,留在记忆的某个褶皱中,下次再被成都黏糊糊的夏天裹得透不过气时,我大概又会想起磨西镇那个凉丝丝的早晨,心思便开始朝着西边,再次出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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