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雨下得黏糊糊的时候,我就知道该走了,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浪漫,是实在受够了晾了一星期还潮乎乎的内裤,查机票,贵;看高铁,转车麻烦得像解九连环,最后心一横,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硬卧——成都到北海,三十多个小时,几乎是中国南方的一条对角线。
傍晚六点零五分,K144次列车晃晃悠悠地驶出成都站,上铺是个去柳州探亲的大爷,中铺是个沉默的学生,我对面下铺,是个带着巨大编织袋的大姐,袋子里窸窸窣窣,后来才知道,是带给北海亲戚的……腊肉和花椒,火车的气味很复杂,泡面味是主调,混杂着脚丫子味、消毒水味,还有那股子铁轨与枕木特有的、略带腥气的金属味儿,窗外的风景从川西坝子的平整农田,渐渐变成贵州境内层叠的、墨绿的山峦,隧道多起来,车厢里忽明忽暗,耳朵嗡嗡地响。
时间在火车上被拉成了一种黏稠的、可触摸的东西,和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听他说年轻时跑船的故事;看学生一直戴着耳机对着平板电脑皱眉;大姐分给我一个橘子,很酸,但汁水充沛,夜晚,车轮与铁轨接缝处撞击出规律而催眠的“哐当”声,我在狭窄的铺位上,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托运的行李,正缓慢地滑向一个未知的终点,这种“慢”里,有种被迫的安宁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反而让人放下了刷不完的信息流,就只是看,只是听,只是发呆,这或许才是旅行的前奏,一种物理和心理上的双重“过渡”。
第二天下午,景色开始不同,山变得低矮、圆润,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甘蔗田和香蕉林,空气透过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股湿润的、清甜的味道,那是海风的前奏,当广播里终于响起“下一站,北海”时,车厢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像一池静水被投进了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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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北海站的那一刻,热浪“轰”地一下包裹上来,和成都那种闷热完全不同,是开阔的、带着咸腥气的、毫不掩饰的热,阳光白得晃眼,我直奔侨港风情街,不是为了看景,是为了喂饱抗议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胃,炒冰摊前堆着芒果、菠萝蜜、黄皮果,颜色鲜艳得不真实,来了一碗有螺蛳粉酸笋味的“海鲜螺蛳粉”,又点了炭烤的生蚝和一堆叫不上名字的贝类,生蚝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混合着蒜蓉的香和辣椒的烈,那一瞬间,所有的舟车劳顿都被这口极致的“鲜”和“爽”熨平了,坐在油腻的小塑料凳上,看着肤色黝黑的本地人和游客穿梭,耳边是听不懂的粤语方言和锅铲的碰撞声,我才真切地感觉到:哦,我到海边了。
第二天去看银滩,说实话,第一眼有点……懵,海是灰绿色的,天也是灰蒙蒙的,不是想象中教科书般的碧海蓝天,沙滩确实很细很白,像巨大的白砂糖铺向远方,脱了鞋踩上去,温热,细腻,越走近海,风越大,带着吼声,海浪一层层推过来,不急不躁,但力量感十足,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那种辽阔和单调,有一种奇特的治愈力,它不讨好你,不给你明信片式的完美,它就是它自己,亘古不变地涌动,让你那点从城市带来的焦虑和心事,显得特别微不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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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去了老街,骑楼斑驳,阳光透过拱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,楼下的店铺卖着虾饼、珍珠、海味干货,楼上似乎还住着人家,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,时间在这里是双层的,底下的商业喧嚣是现在的,上面的生活气息还残留着过去的影子,我更喜欢钻到那些岔出去的小巷子里,安静,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摇扇子,猫在墙头打盹儿。
回程我选择了飞机,两个多小时,从北海福成机场的湿热,穿越云层,再落地成都双流机场熟悉的、带着火锅底料味的空气里,快,太快了,快得像一场梦的突然中断。
现在回想,那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旅程,和北海略带粗粝的真实感,反而构成了这趟旅行最坚实的骨架,它不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“景点”,而是一次有温度、有气味、有疲惫、也有惊喜的“抵达”,从盆地的潮湿到海洋的咸腥,这中间隔着的,不仅仅是一张车票,更是一段把自己彻底交给路途、允许一切意外发生的耐心,如果再去,我大概还是会选择那趟慢车,在哐当声里,让自己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从内陆的DNA,切换成海洋的频道,旅行的意义,有时候不在那个终点,而就在这“切换”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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