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晃到峨眉山，一趟关于云雾、猴子和膝盖的修行

早上七点半的成都东站，空气里还飘着昨晚火锅的余味，我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，混在一群同样睡眼惺忪的游客里，踏上了开往峨眉山的高铁，窗外的平原飞速后退，高楼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，心里那点都市的烦躁，好像也被速度甩掉了一些，一个钟头，真的只要一个钟头，你就从那个慢悠悠泡茶馆的成都，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口——峨眉山市，这感觉有点奇妙,像掀开了一层帘子。

出站，热气混着潮湿扑面而来，和成都的闷不太一样，这里的气息里已经能嗅到山林的、带着凉意的草叶味道，去山脚游客中心的车很多，我选了最普通的旅游大巴，车子在山路上盘旋，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，越来越深，从规整的农田变成密匝匝的、叫不出名字的树，耳朵开始有点胀，知道海拔在悄悄爬升，同车有个大爷，操着浓重的乐山口音跟老伴儿念叨：“等哈儿看到猴子，莫要把吃哩全部拿出来哦！”老伴儿笑着拍他，我听着，心里对那群传说中的“山大王”有了点具体的想象,又有点发怵。

我的计划是从五显岗开始，徒步上到雷洞坪，住一晚，第二天凌晨冲金顶看日出，听起来挺像回事儿，像个标准攻略，可真当站在清音阁前，听着震耳欲聋的流水声，看着两条溪水在牛心石那里撞出雪白的浪花时，所有计划都变成了当下的感受，水汽凉丝丝地溅在脸上，那份清澈的喧哗，一下子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冲走了，过了清音阁，就是进山的路，栈道湿漉漉的，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，边角处长着厚厚的青苔，空气是甜的，那种富含氧离子的、清冽的甜,每吸一口都觉得肺在欢呼。

它们就来了，在一线天附近，树林子里一阵窸窸窣窣，几个棕灰色的影子就荡到了路中间，峨眉山的猴子，跟动物园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，它们眼神老练，甚至有点睥睨，大大方方地蹲在栏杆上，打量着两脚兽们，我紧紧捂着我的背包侧袋——那里头有补给的面包，一只体型壮硕的公猴慢悠悠踱过来，我赶紧挪开视线，嘴里不自觉地念叨“没有没有，真没有”，假装淡定地快步走过去，回头一看，它正熟练地从一个游客手里接过半瓶饮料，拧开，仰头就喝，那游客又怕又笑，场面颇为滑稽，这些家伙，真是成了精了，它们的存在，给这静谧的山道添了一份野趣，也添了一份必须绷着的紧张感,提醒你这里毕竟是它们的家园。

越往上走，人声越稀，水声和鸟鸣越清晰，过了洪椿坪，台阶开始变得不友好，一段接一段的“之”字形陡坡，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：九十九道拐，钻天坡……我的腿开始发酸，呼吸跟拉风箱一样，汗把衣服粘在背上，停下来休息时，山风一吹，又冷得打个激灵，路上遇到下山的人，总会互相打气。“还有多久到雷洞坪啊？”“快了快了，再坚持一下！”这话听了好几回，每次都觉得是善意的谎言，但也就是在这机械的抬腿、喘气、流汗中，脑子反而放空了，什么KPI，什么没回的邮件，全被扔在了下面云雾里，目标变得极其单纯：就是下一个平台,再下一个台阶。

到达雷洞坪时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，山雾不知从哪里涌出来，一团一团，把那些冷杉的尖顶都吞没了，车站和旅馆的轮廓在奶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，像悬在半空的蜃楼，温度骤降，赶紧把抓绒衣裹上，住在简陋的寺庙客房，被子有股阳光晒过和香火混合的独特味道，晚上吃了碗热乎乎的素面，汤头出乎意料的鲜，和几个同住的人凑在堂屋里烤火，听一个常来的大叔讲他见过的佛光，讲冬天满山琉璃世界的雪景，手捧着一杯热茶，指尖慢慢回暖，觉得疲惫,但有一种扎实的安宁。

第二天凌晨四点，被闹钟吵醒，外面黑得纯粹，星星亮得惊人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，跟着人群，打着手电，在寒冷的黑暗中向接引殿的缆车站移动，那种感觉很像朝圣，沉默的队伍，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,朝着一个共同的光亮处去。

缆车冲出云海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“哇”了出来，下面是翻滚无边的、柔软的云海，静止又磅礴，而东方的天际，正由墨黑变成深蓝，再透出一线橘红，站在海拔3077米的金顶上，十方普贤菩萨的圣像在晨曦中泛着庄严的暗金色光芒，风大得能吹跑人，手冻得发麻，但没人愿意离开，太阳跳出来的那一刻，其实很快，就那么一下，金光瞬间洒满了整个云海，也照亮了菩萨平静的脸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，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宁静，好像这一路的喘气、流汗、腿抖,都是为了兑换这几分钟的沉默。

下山我选择了缆车加大巴，膝盖已经在抗议了，回程的车里，人们大多沉沉睡去，我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绿色，想起山上的雾，路上的猴，那望不到头的台阶，和最后那一片金光，峨眉山好像什么都没说，又好像说了一切，它用体力消耗你，用美景抚慰你，用不可控的野趣惊吓你又逗乐你，它不像一个单纯的风景区，更像一个巨大的、开放的禅院，每个人进来，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，都能找到一点东西，可能是放空，可能是坚持，也可能就是一碗热面、一阵凉风带来的简单慰藉。

回到成都，重新扎进那股热辣鲜活的人间烟火里，坐在喧闹的夜市边吃串串时，小腿的酸痛还在提醒我那座山的存在，这趟从成都出发的短暂出走，像给紧绷的生活拧开了一个泄压阀，山还在那里，云聚云散，它允许你靠近，也随时准备用一场大雾把你推开，而这，或许就是旅行的意义吧——去经历一些不由分说的自然，带着一点它的凉意和开阔,回到自己滚烫的生活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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