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车刚开出成都东站没多久,窗外的景致就开始变了,成都平原那种舒展的、绿茸茸的平整,像一块被精心熨烫过的厚绒布,渐渐被一些起伏的线条打破,山,开始探头探脑地出现,先是些矮墩墩的丘陵,后来就变得有些陡峭,颜色也深了些,隧道一个接一个,车厢里忽明忽暗,耳朵里嗡嗡地响,这感觉挺奇妙的,就像在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家串门,路上这段忽明忽暗的隧道,就是那道门槛儿。
说实话,去重庆之前,我对它的想象几乎被“网红”俩字给框死了,洪崖洞的夜景,穿楼而过的轻轨,能把导航逼疯的立交桥……这些当然要看,但总觉得,像隔着层玻璃在看一个热闹的模型,直到我拖着箱子,站在了出站口的台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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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潮湿的、带着点儿泥土和江水腥气的风,混着空气中隐约的花椒香,劈头盖脸地涌过来,不是成都那种温吞的、带着茶馆叶子烟味道的风,是直接的,有点儿冲的,我一下子就明白了,为什么说重庆是“江湖”,这风里就有江湖气,不跟你绕弯子。
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不是去打卡,而是想随便走走,把自己扔进这座城市的褶皱里,导航?算了,在重庆信导航,不如信自己的运气,沿着一条看起来是下坡的路走,走着走着,发现前面没路了,一堵墙,正纳闷,旁边小卖部摇着蒲扇的大爷,用浓重的重庆话嘟囔了一句:“妹儿,走错了,要上切,从那个楼梯坎坎绕一哈。”他手指的方向,是嵌在楼房侧面的一道又窄又陡的楼梯,被茂盛的黄桷树遮了一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爬上去,气喘吁吁,眼前豁然开朗,是另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,刚才还在脚下的汽车喇叭声,此刻就在耳边,这种空间的错乱感,太不真实了,又真实得让人兴奋,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个转角,是在别人的屋顶,还是在自己脚下十层楼深的地方。
吃的方面,重庆也“莽”得多,成都的火锅,讲究个醇厚香浓,麻辣是渐入佳境,重庆的火锅,锅端上来,一眼望去,半锅都是红艳艳的辣椒和花椒,油亮亮地翻滚着,那股子霸道的香辣气,直接往鼻子里钻,宣告着它的主权,毛肚鸭肠下去,七上八下,捞起来在油碟里一滚,送进嘴里——嚯!那麻和辣是瞬间炸开的,不讲什么前奏,直冲天灵盖,逼得你倒吸凉气,却又忍不住马上伸出第二筷子,吃的不是味道,是一种痛快淋漓的劲儿,就像重庆人说话,音调高,语速快,听起来像吵架,实则可能就是邻居在问你吃饭没。
傍晚,我溜达到一个不那么出名的江边,这里没有洪崖洞璀璨的灯带,只有些本地人坐着小马扎钓鱼,或者三五成群地喝着山城啤酒,江水是浑黄的,缓慢而有力地流着,对岸是层层叠叠、新旧杂陈的楼房,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旧旧的金色,我忽然觉得,那些网红景点,像是重庆精心打扮好、给外人看的漂亮面孔;而眼前这略显杂乱、带着生活锈迹的江岸,才是它松弛下来、叼着烟的真实侧脸,它不在乎你看不看得懂它的魔幻,它就在那里,依着山,傍着水,热气腾腾地活着。
离开重庆那天,我又坐上了动车,当列车再次驶入漫长的隧道,在短暂的黑暗与耳鸣中,我忽然有点想念那股潮湿的江风,和那口直冲脑门的麻辣了,成都和重庆,都说川渝一家亲,可这亲兄弟的脾气,还真是不一样,一个让你想坐下,慢悠悠地摆龙门阵;一个拽着你,在起起伏伏的坡坎里,感受生命的浓烈与直接。
这一趟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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